少女从轿窗探出的半张脸，黛眉朱唇，妆面精致，不偏不倚撞进少年眼底。
叶忱渊端坐马背之上，视线先是落在她那张笑盈盈的脸上。随即往下，看到了被挂在女孩纤细莹白的食指上快速旋转的药袋，转了几圈后，落回掌心，被她一把握住。
原本或许只是一个无意识的举动，此刻落在叶忱渊眼中，却仿佛成了一场无声的炫耀。
炫耀她健全的手，灵巧的指节，细白得让人想一把攥住、掰断、碾碎。
叶忱渊缓缓抬眸。
幽暗的瞳仁深处，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浓重的寒意正悄无声息地漫出来。他看着她，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线，眼底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你找死么？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澜也怔住了。
少年的声音因为装病故意压得低沉暗哑，带出几分沧桑感，与之不匹配的，是这一张明艳逼人的脸庞。
她认认真真看清了他的长相。
鼻梁很高，唇色偏淡，被日光照着也暖不起来，皮肤透着一种略显病态的冷白，像常年不见光的瓷器。浓墨重彩的大红喜服压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艳俗，反倒衬出几分清冽的疏离感。
一头乌发高高束起，为了搭配婚服，用的也是红绸带，马尾利落地垂在肩后，发尾扫过喜服的领口。额前几缕碎发松散地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半遮着眉骨，衬得整张脸的轮廓愈发分明。
最惹眼的是碎发明暗之间的一双眼睛。
瞳仁极黑，黑得清透，像清水洗过的琉璃珠子，泛着若有若无的莹光。
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正垂着眼帘看她，睫毛浓密而长，在眼下投下薄薄一层阴影，将眼底神色遮去了大半。
使人来不及捕捉到任何清晰的情绪。
慕澜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仿佛走在盛夏正午最热时分暴晒的街上，忽然拐进了一条有穿堂风的巷子。
清风徐徐，少年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慕澜在心里啧了一声，难怪能用一副皮囊伪装成善类，颜值即正义这句话放到他身上，完全契合。
叶忱渊没料到慕澜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帘探出头来说这番话。
更没料到，这女的居然自己把盖头掀了？！
新妇未入洞房、未拜天地，自行扯下盖头抛头露面，放在哪朝哪代都是犯忌讳的事。
满街看热闹的人堆里已经传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由远及近地围拢过来。
小萝后悔没及时劝阻，急得拼命在身后拽慕澜的衣角：“姑娘！盖头！盖头快盖上呀！”
面对路边围观百姓一张张像是看猴戏的脸，慕澜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
她单手托着下巴，懒懒地撑在轿窗边沿，五指微蜷托着小脸，嘴角勾着一抹甜丝丝的笑。
甜得像刚蘸了蜜，细看却似乎带着一丝的挑衅。
她在等叶忱渊的反应，盼着他尽快起杀心。
叶忱渊确实在看她。
可是他除了眼底刚才那一刹那转瞬即逝的冰冷阴暗，没有再浮现出多余的表情。
叶忱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审视了一圈。
片刻后，他唇角轻轻扯出一道弧度，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慕小娘子愿意收下就好。快坐回去，外头风大，小心把你的发髻吹乱了。”叶忱渊顿了顿，好意提醒，“记得将喜帕盖上，喜帕可不是这时候掀的。要掀，也该是我来掀。”
闻言，慕澜有些扫兴，她还盼这死绿茶赶紧送她一首凉凉，可他却意外地沉得住气。
也是，她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叶忱渊又不是傻子，他聪明得很，最擅长借刀杀人，蛰伏在暗处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怎么可能傻到当街动怒砍人？
原剧情里，剐她还是他首次亲自动手呢，她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慕澜的心情瞬间不美丽了，甜甜的笑也收拢了大半，却依然不忘记恶心他一下：“夫君说得对，喜帕是该你来掀。哦对了，不止喜帕要掀，还有——”
她笑得愈发甜美可人，眼底亮晶晶地泛着坏水，扯开喉咙生怕别人听不到：“还有吉服、腰封、肚兜、亵裤、绣鞋、罗袜……哎呀我数不清了，反正是我身上从头到脚，但凡能解下来的所有布料，今晚可都是要麻烦夫君亲手剥的呀。”
“姑娘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小萝的脸在听到肚兜时就“唰”地一下红透了，她心急如焚想去捂自家姑娘的嘴，可一双手早早被慕澜预判，被她牢牢夹在臂弯里，挣也挣不开。
于是，这些轻浮到没天理的话，就这么华丽丽地飘出轿外。
飘进了叶忱渊的耳朵里。
飘进了满街百姓的耳朵里。
飘进了正在吹唢呐的乐师耳朵里，惊得他吹岔了一个音，像公鸡打鸣“喔喔喔”到一半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晚上的事等晚上再说，麻烦慕小娘子先坐回去，盖上喜帕，这样抛头露面不合规矩。”叶忱渊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脸上神色分毫未变，嘴角还是那抹虚假的笑意，乌黑的眸子宛如一片波澜不惊的潮，仿佛无论她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止，他都不会有什么有什么反应。
但慕澜没有漏观察他正攥着缰绳的手。
虽然左手被掩藏在袖中，但露出的右手指节根根泛白，青筋沿着手背突突地跳，像是皮肤底下有数条细蛇在挣动。
力道大得仿佛要把缰绳扯烂。
哦豁。
杀心。
明显起杀心了！
在原著里，叶忱渊娶了慕姑娘后，慕姑娘被他身上和陈品实同款的文弱气质吸引，最重要的是叶忱渊长得实在勾人，没过多久就把恋爱脑嫁接到他身上了。可叶忱渊连她的衣角都没碰过一下，处处避开她，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对她厌恶至极。
所以慕澜挑逗的话语，无疑是在他的雷池上疯狂蹦迪。
快了快了。
照这个进度，今晚就能上路。
慕澜甚至开始盘算，能不能跟他商量一下，找个舒服点的死法。既然他厌恶她，那她美美地替他完成丧妻这件事，也算是合作共赢。
她正美滋滋想得入神，前方街道忽然远远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小厮连滚带爬地穿过人群，跑得东倒西歪，肩头撞翻了路边卖橘子的小摊，金黄的果子骨碌碌滚了满地，摊主哎哟一声还没来得及骂，那小厮已经扑到了花轿跟前。
他仰着头，满脸是汗，声音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三郎君！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家主……家主快不行了！您赶紧回府瞧瞧，晚了……可就见不着最后一面了！”
慕叶两家离得远，不在同县，迎亲的队伍六日前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地赶路，晓行夜宿，到今日才终于踩着吉时的尾巴进了城。
噩耗来得突然，众人即刻往叶府赶，什么仪仗规矩便也顾不上了。
待慕澜跟随叶忱渊赶到叶员外房内时，门口已经围满了丫鬟小厮，乌泱泱的人头压得极低。
床边更是哭倒了一片，叶家主母用帕子掩着脸，两个儿子携带妻儿哭得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已经在送丧了。
慕澜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床上那位叶家家主，按照小说中描述的年纪，如今他不过五十出头，可床上那具枯瘦的身躯看起来却像是七老八十。
叶德嘴唇翕动着，只剩喉咙里还能挤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浑浊的双眼撑着一条细缝，虚虚地望着半空，像在等什么，迟迟不肯合上。
叶忱渊缓缓走上前，方才从府门一路奔进内院，仿佛掏空了他全部气力，此刻他装模作样撑着腰，喘息粗重，步子打飘。
慕澜站在人群后头，盯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想：白瞎了这副宽肩窄腰的运动员骨架，跑个一百米喘成这样，演得比我跑了三条街还夸张。
她甚至想给他鼓个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