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反派？可他对我是真宠啊！

“她真是这么问的？”

老太君坐在榻边，一双脚搁在铜盆里泡着，抬了抬眼皮。

“是啊，老太君。”李嬷嬷往铜盆里续了些热水。没了外人在场，这对老主仆说话间也添了几分家人般的亲近，“老奴还当是自己听错了。头一回见这般说话露骨的小丫头，竟主动问今夜是否要与渊哥儿同寝。”

“私奔那等没脸没皮的事都敢当众说出口，还指望她能有什么顾忌？”老太君疲乏地揉着太阳穴，“若不是慕家把人逮回来，验过身子还清白，这桩婚事便是冲喜，我也断不答应。叫下头的人都把嘴闭紧些，若查出是谁传了出去，一律发卖出去。待老身好好领着她学规矩，歪苗也得给她扳正了。”

“老太君训导有方，前头大爷家的一双儿女也是在老太君膝下教导长大的，想必慕小娘子在您跟前，也一定能养得知书达礼。”

李嬷嬷瞧老太君眉头紧蹙，顺口就把大儿子叶勤搬了出来。老太君几个子女里，也就只有这个大儿子最让她舒心。叶勤如今在大理寺任少卿，官居四品，颇受皇恩盛宠。

叶勤膝下有一双嫡生的龙凤胎，和叶忱渊一样，都是老来才得的。因在家中养得骄纵，前两年特地送回老家学规矩，不久前才刚返回朔京。

“但愿如此吧。渊哥儿模样生得好，就是性子冷了些。可就算这样，近两年来相中他的大家闺秀也不少，若非冲喜，哪轮得到外县那个小门小户出来的？那丫头眼光也真是一般，听说看上的是个穷书生，如今真是委屈了渊哥儿。”老太君叹了口气。

“新妇心里装着别人，他心里想必也不好受。罢了，明日把前些日子我让人新做的那件大氅给他送过去。暮春雨季天凉，他身子弱畏寒，别冻出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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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阿嚏——阿嚏——！”

连着几声响亮的喷嚏从脚下瓦片底下传出来，紧接着又跟了几句女孩口齿不清的梦中呓语。

听那声音不如先前清脆，貌似是伤风了，那正好，体虚的时候更易招冤魂侵体上身。

坐在屋脊上的少年无声勾了勾唇，略带戏谑。

他眼皮耷拉着，似有几分困意，单手支着侧脸，另一只手里的油纸伞百无聊赖地左右转着，伞边的雨珠便旋出一圈细碎的水花来。

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瓦片之中，愈发衬得那张脸白得晃眼。雨水潮气里，润泽的唇，湿冷的眸，连垂在身后的马尾沾了水汽，都莹出一层水光……

戚九刚到此处，就看到这样一幅赏心悦目的景致，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妒意。

即便是狐族，也鲜少能长出这么得天独厚的人形皮囊，难怪族里几个姐姐成天惦记着吸这少年的精气。

察觉到妖气的一瞬，伞底的少年已然掀眸扫来。

雨幕之中，一道妩媚妖娆的身影凭空出现，赤足一步步踩过瓦片，轻得像猫儿，姿态却比猫更勾人。

那女子没打伞，上身只一件短小的丝绸抹胸，外头斜披一条五彩薄纱，从右肩绕过前胸，露出左边大片雪白的肩颈和腰肢，雨滴沿着肌肤滑落，更显媚态。

纤腰之上腰链斜挂，缀着的金片随她步子轻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被雨声盖去大半。

她就这么千娇百媚地朝少年走去。薄纱开衩极高，每走一步，两条裸露的腿便在纱中若隐若现。

“三郎君，许久未见，可想奴家了？”

她缓缓弯下腰，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才将要触及少年肩头，就被少年阴鸷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滚远点。”

“别这么无情嘛，忱渊弟弟——”女子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了一瞬，终究没敢真落下去，只伸出两指，轻轻捏住他的伞沿，撒娇似的晃了晃，“才刚成了亲，就把咱们从前的旧情分忘得一干二净，可真真是个好生凉薄的人儿啊，奴家的心，都叫你给伤透了。”

少年面上覆着一层寒霜，危险的气息从黑漆漆的瞳仁里一点点渗出来。

还未待她再摇第二下伞沿，叶忱渊已从腰间抽出忘归，凌空一划，一道无形的气流如刀刃般锋利，将那女子生生打飞在屋顶一角。

她的左臂来不及抽离，被那道气流硬生生整条斩了下来！

骨碌碌滚到了檐角，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染了血，微微抽动了几下后，才静止不动。

“叶忱渊！”戚九气急败坏地呲出尖利的牙，面色狰狞。

又又又被砍了！

上个月被他断掉的手臂，她靠吞食活物精血好不容易刚长出来。才将皮囊修补好却又毁了，戚九心在滴血，恨不得即刻反扑回去，撕碎面前这个脆弱的人类！

可还未起身，便已被少年一脚狠狠踩住。

“喊得真亲热，谁是你弟弟？”

叶忱渊单手撑着伞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对这副妖娆的身躯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他煞有其事地打量着一片裸露在外的皮肤，语气极为认真：“正好，我近来缺条狐毛围脖，打算抓只来做一条。你这身皮剥下来，应当够用。”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戚九知道叶忱渊阴毒的路数，更知道他手中这支看家法器不简单。于是只僵持了一瞬，便识趣地出声讨饶：“我错了，叶三郎君饶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乱喊了……”

叶忱渊不耐烦地打断：“变回来。”

话音落下，方才那个妩媚女子顷刻间消失不见，化作一名紫袍男子。

身形、体貌、衣着全变了，唯一不变的，是那条缺失的左臂。

虽说变回了男子身，可一颦一笑间仍带着几分风情。戚九谄媚地笑了笑，将瞳底的凶光强压下去，摆出一副诚恳模样，道明此次来意：“这么凶巴巴的做什么，我可是来给你传消息的。你上回让我查的，叶府中近几年无故横死的家仆生辰，说来有趣，他们和叶员外生于同月，且诞于子时。”

叶忱渊“哦”了声，并不意外，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果然同我猜的一样。”

“你查那些人做什么？我还以为他们是被你克死的呢。”戚九揶揄道，眯着眼打量他，“如今看来，这些人的生辰都在同月，诞辰又是极阴之时，倒是颇为蹊跷啊。”

戚九有时不禁在想，是否是天妒英才。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这个幼年能在绝渡岭存活下来的少年，确实天资聪颖，本事不小。

只可惜，他的命格是百年难遇的天煞，属大凶，注定命途多舛，寿数止于弱冠。

如今算来，距他弱冠之年不过剩两年时光。也难怪他这么不遗余力寻求续命之法。

叶忱渊轻嗤，语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凉薄：“别把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我虽是天煞孤星，却克不死任何人。天命曾言，凡以真心系我者，皆为煞气所噬，缘愈深，劫愈重，终至魂销命断。简单来说，爱我者才会殒命，可这世上没有‘爱我者’。”

戚九挑眉：“听起来，你有些遗憾呢。”

“遗憾？”叶忱渊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我才不需要那些束手束脚的情感。虚伪、累赘，还愚蠢至极。我今日就见到一个蠢的，为了所谓的心上人寻死觅活。命多金贵啊，人人只有一条，竟能轻飘飘的说不要就不要。你说蠢不蠢？”

语落，叶忱渊睨了眼戚九，意识到他自己跟蠢人待了一天也变蠢了，居然在问一只妖。妖的寿数无限长，懂什么命的金贵？除非问他，为一人舍弃妖丹蠢不蠢如此才能理解。

戚九是见过叶忱渊用尽一切办法求生的狠戾的。这少年自幼时起就能为了保命不择手段，苟延残喘，利用身边可利用的一切活下去。

他饶是活了三百年，也没见过比叶忱渊更加惜命的人。

“可别把话说早了，你如今芳华年岁，还不曾看遍世间百态。我这只活了三百年的妖很负责地告诉你，为他人舍命的故事，我见的可不少。”

“哦？那可就太好了。”叶忱渊微微俯身，语气自私又卑劣：“若真有哪个不长眼的非要凑上来爱我，我巴不得她替我受了命中那遭天劫。情意越深，噬得越狠，到时候她替我死，我安安稳稳过完二十岁那道坎，岂不两全其美？”

戚九无语扯了扯嘴角，此等宵小之辈，真是谁爱上，谁倒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