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宝那两声漏风的尖叫，转眼就让山风扯碎在漫天大雪里。
陈峰单手拎着断管猎枪转回屋，靴底带进两团烂泥浆子。
门槛边上那滩发臊的黄汤子，这会儿已经结了层薄冰碴，散着一股刺鼻的骚腥气。
“陈……陈大哥，他去喊人了，大队里全是他们赵家的亲戚！”
苏清婉手里还捏着那根烧火棍，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咬出一排泛白的牙印。
白念慈也是胸口一起一伏，手背在破棉袄上蹭了蹭冷汗。
“赵大脑袋管着民兵连的枪库，又掌着祠堂的香火，真要是动起家法……”
“慌个屁，天塌不下来。”
陈峰打断她的话，把断管猎枪往咯吱窝底下一夹。
他顺手抄起墙角的生锈铁锹，铲起两大锹干雪，哗啦一声扣在门槛那滩冻尿上。
“清婉，把顶门杠架死，窗户缝拿破布塞严实。”
陈峰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块被油烟熏成猪肝色的青布包袱，直接揣进怀里。
“念慈，你俩把菜刀搁在枕头底下，听不见我的咳嗽声，天王老子叫门也别搭理。”
白念慈往前抢了半步，急促地喘了口气。
“你……你真要一个人去大队部？他们人多，手里还有套筒枪！”
“老子不去找他，等他把屎盆子扣瓷实了，咱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陈峰扯了扯破羊皮袄的下摆，反手拉开门栓。
狂风卷着雪沫子迎面拍过来，打得脸颊生疼。
他没再回头，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窝子里，直奔屯子当间的老祠堂。
老祠堂是前清留下的青砖大瓦房，屋顶上结了尺把长的冰溜子。
还没走到跟前，里头就传出赵大脑袋那破锣似的干嚎声。
“反了天了！这号地痞流氓，敢对公社民兵动枪，那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两扇包铁皮的厚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马灯光，混着老旱烟的焦糊味。
陈峰根本不带减速，抬起大脚板子，冲着门缝就是一记飞脚！
“咣当——！”
沉重的铁皮门狠狠撞在石灰墙上，震得梁头上的积年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屋里正围着火盆烤火的七八个老头和村干部，吓得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赵天宝正趴在一条长凳上哼哼，嘴唇肿得像两根血肠，棉裤裆还湿漉漉贴在腿上。
冷不丁见陈峰煞神一样戳在门口，赵天宝吓得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往桌子底下钻。
“陈峰！你个小王八犊子，还敢自投罗网？！”
赵大脑袋抓起手里的铜烟袋锅子，腾地站了起来，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民兵排长呢？拿绳子来！把这动枪行凶的现行反革命捆起来！”
旁边两个披着军大衣的壮汉刚要站起身，陈峰手里的猎枪往前一递。
冰凉漆黑的枪管子在马灯下一晃，正对着赵大脑袋的鼻尖。
两个壮汉脚底下一滑，硬生生把步子收了回去，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赵大脑袋，你嚎什么丧呢？唾沫星子喷老族长一脑袋。”
陈峰反手关上大门，把刺骨的寒气关在身后，目光扫向正当间坐着的老头。
那老头叫陈有才，八十多了，缩在厚棉袍里，手里捏着两颗磨得发亮的核桃。
老族长掀起耷拉的眼皮，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慢吞吞开了口。
“陈峰啊，大队有大队的规矩，你开枪打了同族兄弟，这按族规……”
“族规？七太爷，您老人家也配跟我提族规？”
陈峰嘴角咧开一抹冷笑，直接打断了老头的话。
他伸手探进怀里，把那个油迹斑斑的青布包袱解开，啪的一声甩在供桌上。
灰尘扬起，里头露出一本用桑皮纸装订的破烂族谱，边角全是虫蛀的孔眼。
赵大脑袋眼皮猛地一跳，指着桌子骂道：“拿本烂账出来吓唬谁呢？今儿就算搬出县长来，你动枪伤人也是死罪！”
“死罪？老子今儿先给你算算活账！”
陈峰几步跨到供桌前，手指头重重戳在发黄的纸页上。
“民国三十二年，大旱荒年，长白山闹白灾，屯里饿死三十多口人。”
陈峰盯着老族长陈有才，声音像刀子一样割在屋里每个人的耳朵上。
“七太爷，你爹跟你两个亲哥哥进山寻活路，陷进黑风口那处熊瞎子仓，是谁家祖宗顶着白毛风，拿两麻袋炒炒米和松子，把他们爷仨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老族长手里转动的核桃猛地一顿，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凸。
“那……那是你太爷陈大山……”
“翻到第三十二页，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陈峰反手把族谱往前一推，震得油灯晃荡。
“上面还盖着你们三房的血手印，说陈大山一脉后人，见族长免跪，遇难事族内当倾力相护！”
老族长脸色一阵发灰，嘴唇哆嗦着，两颗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棉袍上。
“七太爷，那……那都是旧社会的烂谷子事了，现在是新社会！”
赵大脑袋急得满头冒汗，在旁拼命拍大腿。
“他陈峰动枪打残了我儿子，还私自扣下知青，这就是对抗公社！”
“放你娘的狗臭屁！”
陈峰猛地扭头，眼神如狼般钉在赵大脑袋脸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啪的一声拍在赵大脑袋脑门上。
“老子扣留知青？县林业局巡山特许条例第七条，军烈属与特聘向导，有权协助安置因伤掉队的生产建设人员！”
“我爹死在鸭绿江对岸，抚恤金的本子还在公社押着！”
陈峰向前逼了一步，身形压得赵大脑袋连连后退。
“你儿子赵天宝，借着大队查粮的名头，深更半夜踹烂寡居烈属的房门，伸手去扒京城下放地质知青的衣裳！”
“刘二歪拎着柴刀砸我家锅台，明抢救命口粮！”
“七太爷，各位叔伯，按前清的族规，淫人妻女、抢夺孤寡该当何罪？按现在的王法，流氓罪该不该押去刑场吃枪子儿？！”
陈峰每问一句，就往前踏一步。
屋里七八个老辈人和大队干部面面相觑，额头上全渗出了白毛汗。
这年头，流氓罪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天宝，你……你真摸那知青了？！”
老族长抓起拐杖，脸色铁青地瞪着桌子底下的赵天宝。
赵天宝吓得直摆手，嘴里漏着血沫子，呜呜乱叫：“没……没摸着！我就……我就想去揭锅盖……”
“混账东西！丢人现眼的下作胚子！”
老族长手里的枣木拐杖抡圆了，狠狠抽在赵天宝的屁股上，打得赵天宝嗷嗷惨叫。
这一下，祠堂里的风向瞬间变了。
几个原本想帮赵家说话的干部，这会儿全把脑袋缩进了棉袄领子里，假装看鞋尖。
赵大脑袋看着满地打滚的儿子，气得浑身直打摆子，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他知道，今晚靠着祠堂和大队的名头，是压不死陈峰了。
可就这么咽下这口恶气，他在老林屯几十年的威望就算彻底栽进茅坑里了。
“好，好你个陈峰，嘴皮子利索，老子认栽！”
赵大脑袋一把扯住赵天宝的脖领子，将烂泥一样的儿子从桌子底下拖出来。
他死死盯着陈峰，眼角肌肉抽搐着，从牙缝里挤出淬了毒的声音。
“私事算你占理，那公事呢？你白天当着全屯人的面，按了手印立了字据！”
赵大脑袋猛地从怀里甩出那张带血的借条，重重拍在香案上。
“全公社明晚交冬猎统购粮，各大队必须凑齐大兽肉抵指标！”
“你陈峰亲口许下的二百斤大牲口毛肉，明晚要是少了一两，老子照样带武装部的人去扒了你的皮！”
陈峰看着那张白纸黑字，嘴角微微勾起，泛起一抹冷意。
他把断管猎枪慢条斯理地背回肩头，两手插进破棉袄袖筒里，居高临下斜睨着赵大脑袋。
“赵主任，毛肉少一两，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陈峰冷哼一声，转身一脚踢开祠堂大门，大步迈入飞雪之中。
身后，赵大脑袋捏着带血的旱烟杆，冲着那道挺拔的背影，阴恻恻地嘶吼出声：
“小杂种，明晚太阳落山前，老子亲自带大称在大队部门口候着你，我看你拿什么填这二百斤的阎王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