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头的风越刮越邪乎。
陈峰顶着白毛风往回走，棉帽子两边的搭耳被刮得乱晃。
雪沫子顺着脖领子往里钻，刚进门，一股夹杂着松木烟味的热气就迎面扑了上来。
“陈大哥！你……你可算回来了！”
白念慈几步迎到门槛边，手里抓着一把高粱苗扎的小扫帚。
她伸手拍打陈峰肩膀上的积雪，手腕直打颤，帕子捂着嘴角，又闷声咳了一嗓子。
“慢点拍，瞧你那一脑门子汗，屋里炕烧热了没？”
陈峰把断管猎枪顺手立在门后，跺了跺沾满泥冰的毡疙瘩鞋。
苏清婉从灶台后头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粗陶大碗。
“快趁热喝了，陈大哥，我……我搁了两截老参须子，还烫嘴呢。”
陈峰接过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舌尖顿时烫得一抽抽，嘴皮子直吸溜冷气。
“嘶——好家伙，舌头差点秃噜皮，不过肚子里倒是真暖和了。”
陈峰抹了把嘴角，把空碗撂在桌上，顺势拉过长凳坐下。
苏清婉见他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拿手背挡住嘴。
白念慈收起扫帚，眉心拧成个死结，急切地凑到跟前。
“大队祠堂那边……赵大脑袋没带民兵难为你吧？七太爷那头怎么说的？”
“他能难为谁？老子把当年太爷救人的旧账掀了，老族长把赵天宝抽得满地打滚。”
陈峰抓起桌上的旱烟袋，摸出火柴擦着，嘬了一口呛人的生烟叶。
“不过赵大脑袋那老帮菜咬死了军令状，明晚太阳落山前，二百斤大牲口毛肉，必须过大队的官秤。”
“两……两百斤？！”
苏清婉手里刚拿起来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小脸唰的一下白了。
“大雪封山，山里的野牲口早猫进深岩窝子里了，明晚怎么可能打够二百斤啊……”
“急什么，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顶着，慌乱解决不了饱肚子的事。”
陈峰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向白念慈。
白念慈没吭声，她咬着下唇，转身从破木箱最底下摸出一截烧黑的硬木炭，还有一张发黄的牛皮包装纸。
她把纸铺在炕桌上，借着油灯微弱的光，手腕悬空，飞快地划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等高线。
“陈峰，你过来看，按地势和风向，现在不能瞎撞。”
白念慈用炭黑指着图上一处凹进去的狭长缝隙，声音压得很低。
“西北风从大黑顶子刮过来，迎风坡全被冻成了硬壳冰，野兽根本站不住蹄子。”
“只有后山黑风坳这一片，两侧山梁挡着风，底下还有几条地热渗出的温水洼子。”
“要是有成群的大野牲口猫冬，八成全缩在这条背风山沟里！”
陈峰凑过去瞅了两眼，眉梢微微往上一扬。
这丫头不愧是省城地质专家的闺女，手绘的断层图比公社那帮老干部的嘴靠谱得多。
“黑风坳……倒是跟我脑子里琢磨的地方扣上了。”
陈峰点头应了一句，脑海中的【山神图鉴】隐隐发热，地图光斑正闪烁在那个方位。
苏清婉这时也慌慌张张地从药篓子底下翻出一个油腻腻的猪膀胱。
她解开皮绳，里头露出一堆颜色灰黄、气味刺鼻的粗粉末，腥臭里带着股烈性硫磺味。
“陈大哥，这是我爹以前留下的避兽散，里头有狼粪灰、断肠草根，还有老熊胆的干皮子沫。”
苏清婉抓了一小把，小心翼翼往陈峰的裤脚和皮袄下摆上抹。
“山里的独龙子野猪鼻子最尖，抹了这个，能盖住人肉生味儿，别让畜生顺风摸到你。”
“行啊清婉，你爹这点压箱底的宝贝，今儿全便宜我了。”
陈峰咧嘴笑了笑，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截擦枪布，麻利地拆开五六半的枪机。
枪油味混合着草药的怪异辛辣，在屋里弥漫开来。
白念慈手指上沾着黑炭灰，擦了擦鼻尖，反倒抹了一道黑印子。
“子弹我帮你数过了，整整三十发，全压在桥夹上了。”
她把三个黄铜锃亮的弹夹推到陈峰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话就撂，别吞吞吐吐的。”
陈峰把弹夹往棉袄内兜里塞，抬头瞅了她一眼。
“你……你真打算连夜进山？夜里林子里冷得能冻裂石头，万一迷了路……”
白念慈手指绞着棉袄衣角，目光游移着，声音放得极轻。
“白天野牲口警醒，夜里风大，它们趴窝睡得死，正是摸哨的好当口。”
陈峰扣上枪机，发出嘎嗒一声脆响，眼神瞬间冷硬下来。
“等明早再动身，赵大脑袋在大队部门口摆好称，就等着看老子笑话呢。”
他抓起破羊皮帽子扣在脑袋上，系紧下巴上的麻绳扣子。
清婉跑过去把柴门拉开一条缝，外头的风呜呜直叫，吹得门缝直掉雪粒。
“陈大哥，你……你一定要小心啊，肉打不着无所谓，命得留着！”
苏清婉扯着他的袖口，眼眶红红的，手心抓得生紧。
“安心猫在炕上，别给任何人开门。”
陈峰拍了拍她的手背，推门大步迈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合上，门栓咔嗒落锁。
陈峰深吸一口冷气，寒气一路顺着嗓子眼冻到肺管子里，整个人精神猛地一抖。
夜色黑得像墨汁打翻在雪地上，除了白茫茫的雪壳子，四周黑魆魆的山影如同一头头伏卧的巨兽。
陈峰脚下踩着齐膝深的冻雪，扑哧扑哧往前趟。
脑海中，【山神图鉴】无声流转，泛起一圈淡淡的暖意，驱散了灌进棉鞋里的寒气。
图鉴上的金色虚线像是一条明晃晃的向导绳，笔直指向老林子背后的黑风坳。
走了一个多钟头，村里的狗叫声彻底听不见了。
四周只剩下老松树被积雪压断枝桠的咔嚓闷响，还有寒风穿过山谷的尖锐呼啸。
翻过一道陡峭的青石山梁，地势骤然向下陷落。
两边如刀削一样的悬崖将风头硬生生截断了大半，正是白念慈画的那处避风洼地。
陈峰顺着背风坡滑了下去，踩在松软的厚松针上，脚底下的声响小了许多。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松树脂和潮湿腐烂落叶混合的闷味。
陈峰端平了五六半，大拇指轻轻推开保险机头。
借着雪地泛上来的幽微反光，前方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黑松引起了他的注意。
陈峰猫着腰摸过去，伸手摸了一把树干。
掌心下的树皮被磨得溜光水滑，上面糊着一层厚厚的黑亮松油。
松油表面，赫然粘着大片如同钢针般的粗硬黑毛，又粗又韧，扎在手心里生疼。
“这蹭皮的高度……离地少说得有一米四。”
陈峰喉咙咽了口唾沫，指尖顺着树干往下移。
树根底下的冻土层，被一双巨大的分趾铁蹄刨得稀烂。
两道月牙形的蹄印深陷在冰雪里，足足有海碗口那么大，周边还溅着新鲜的黑泥渣子。
图鉴边缘骤然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圈。
那是极度危险的大型猎物在附近滞留留下的生物信息。
“五百斤？赵大脑袋，你他妈给老子估小了，这畜生起码得有六百斤出头！”
陈峰弓着背，脚步放得极轻，顺着雪地上一道拖拽断枝的痕迹悄无声息地往山梁上摸。
空气中，原本清冽的风里，逐渐掺杂进一股浓重发酸的野猪臊臭味。
那味道冲鼻得很，像是捂烂了好几年的陈年烂苞米秆子。
陈峰趴在一处被狂风吹平的积雪山脊后头，双手握紧枪托，整个人贴伏在雪窝子里。
顺着下风口往下方的洼坑瞅去。
二十米外的雪窝子里，横着几根倒伏的腐烂柞木。
一个如同小牛犊子般的庞然大物正背对着他，疯狂地用长嘴拱着冻硬的黑土。
黑褐色的硬鬃毛在脊梁上耸立着，像是一排倒插的生铁短剑。
借着雪地里的微光，能清楚看见它嘴角两根向上翻卷的雪白獠牙，粗得赛过大号木工凿子！
“轰哧——轰哧——”
沉闷狂暴的喘息声在雪坑里回荡，巨兽甩了甩满是冻泥的大脑袋，泥块呼的一声砸飞在树干上。
陈峰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在冰冷的扳机边缘，额角缓缓渗出一滴冷汗。
他嘴角扯了扯，无声地自言自语道：
“狗日的赵大脑袋，明晚老子非把这六百斤的大肉山，整整齐齐砸在你家祖坟顶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