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上午，县纪委全体会议。
前一天，沈砺已经让办公室挨个通知到位：八点半开会，任何人不得请假。
今天早上八点，他又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没有坐主席位，而是挑了末排一个角落坐下，冷眼旁观。
这一看，就看出了门道。
二十几号人进门，泾渭分明地分成三拨：一拨围着办公室主任有说有笑，一拨埋头装睡谁也不理，还有几个年轻人缩在最边上，眼里藏着事。
一个单位的人心齐不齐，不用听汇报，看他们进门坐在哪儿，就全明白了。
八点整，沈砺起身，走到主席位坐下。
“今天只宣布一件事。”
沈砺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说道：“经研究并报县委同意，从即日起，县纪委对信访档案违规销毁问题立案调查，成立专案组，我任组长。”
一句话说完，满屋子的喝茶声、翻报声，齐刷刷停了。
“书记，这……这点小事也值得立案？”信访办主任坐不住了，擦着汗说道，“不就是搬档案的时候丢了几页纸嘛，我们内部检讨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下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看吧，风向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带头喊一声“小事”，马上就有人跟着和。
“几页纸？”
沈砺点点头，也不发火，只是慢条斯理地翻开笔记本说道：“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当着大家的面回答一下。”
“第一，档案搬迁是去年11月的事，为什么销毁登记是上个月才补的？”
“第二，搬迁清单上，信访类档案一共十四册，为什么偏偏王守田的登记页一页不剩？”
“第三，换册子是县委办邱主任打的招呼，请问他是以什么身份、走的什么程序，给纪委的工作档案下指令的？”
“第四，销毁档案要两人以上签字监销，另一个签字的人是谁？”
“第五，上个月换册子的申请报告，为什么档案室、机要室两边都找不到存根？”
“第六，旧册子如果是销毁，拉到造纸厂化浆，也该有出门条，门岗的记录呢？”
沈砺一条一条往下问，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可每问一条，信访办主任脸上的汗就多一层。
问到第五条的时候，主任手里的笔已经掉在了地上。
问到第六条，他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看傻了。
见过查案的，没见过这么查案的，一条一条，跟拿尺子量着似的，连个缝都不给人留。
“第七个问题。”
沈砺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信访办主任脸上，一字一句说道：“王守田7月12日晚上九点半坠楼，火化申请表是当天下午两点递交的。你告诉我，是谁，能提前七个半小时，知道他要死？”
轰——
整个会议室像是被这句话点着了，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反应快的干部已经变了脸色：提前开好的火化单，这要是传出去，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信访办主任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栽在纪委手里，是栽在了自己手里——那张表是他经手收上来的，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他不敢问，也不敢说。
“散会。”
沈砺站起身，临走前撂下一句话：“专案期间，信访办全体人员配合调查，随叫随到。谁要是想不通，想聊聊，我办公室的门，二十四小时开着。”
沈砺走后，会议室里足足安静了半分钟，才嗡的一声议论开来。
“我的个乖乖，七条问下来，一条活路都没给留啊。”
“提前七个半小时的火化单……这事儿要是真的，那老王主任这次怕是要折。”
“嘘，小点声！哎，你们说，这位沈书记什么来路？市纪委下来的，办起案来跟刀子似的，一点情面不讲。”
“我劝你们都把皮绷紧了，人家连火化单都能翻出来，谁知道下一个翻到谁头上……”
也有人不动声色地凑到一起，交换着眼神，盘算着要不要主动去专案组“反映点情况”，赶在别人前头把态度亮出来。
一张火化单，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县纪委这潭死水的底给搅浑了。
人群里，办公室那位笑面虎主任缩在角落，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干了十几年办公室，头一回觉得，这纪委大楼里的风，怕是要变向了。
……
纪委这边的动静，半小时后就传到了县委。
“什么？立案了？！”
邱守仁放下电话，脸都绿了，火烧屁股似的冲进了冯世昌的办公室：“书记，姓沈的对信访档案立案了，老何（信访办主任）在会上被问得当场瘫了，七连问啊，句句往死里问！”
冯世昌正在练字，闻言手上一顿，一滴墨洇在了宣纸上。
“慌什么。”
他放下笔，慢悠悠把那张废掉的字揉成一团：“立案？他立的是档案的案，不是人的案。雷声大，雨点小，这是做给上面看的。”
“可是书记，他问到了火化单……”
“嗯？”
冯世昌的脸色，这才沉了下来。
火化单的事他并不知道细节，但“提前七个小时”这几个字一入耳，他就知道底下人办的事，糙了。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
这个沈砺，上任才几天？
先是在客运站替他王守田出头，再是接风宴上反将邱守仁一军，今天又当着全纪委的面立了案。
出手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刁钻，专挑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下刀。
假以时日，这个人怕是真要把青川的水搅浑。
不行，不能等了。
“这个张彪，办个事都办不利索！”
冯世昌阴沉着脸踱了两步，突然停下来：“你去安排一下，晚上我要请沈书记吃个饭。”
“吃饭？”邱守仁一愣，“这个时候请他吃饭？”
“对。”
冯世昌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笔走龙蛇，头也不抬说道：“年轻人嘛，新官上任想烧把火，可以理解。让他烧，烧完了，总得给他个台阶下。”
“顺便也让他明白明白——”
冯书记笔锋一收，纸上落下两个大字：
“在青川，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