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桑塔纳，在招待所楼下停了整整一夜。
7月14日一早，沈砺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车还在，驾驶座上换了个人，正捧着一份报纸装模作样地看。
好家伙，盯梢盯到纪委书记楼下来了。
也就是说，昨晚纪委门口那句“鱼露头了”，不是吓唬人的。
沈砺放下窗帘，脸上没什么表情。
被人盯着，反倒是好事。
对方越是紧张，就越说明那盘录像带戳到了痛处；对方盯得越紧，他只要往哪儿一走，就等于告诉对方——哪儿藏着东西。
不过他今天不打算给盯梢的人提供任何情报。
上午，他让小杜以“走访困难群众”的名义去了一趟医院，想见见王守田的家属。
结果不出所料。
家属死活不肯见人，隔着病房门就一句话：“当家的就是自己跳的，跟谁都无关，你们走吧！”
“书记，那老太太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小杜回来汇报，一脸憋屈说道：“话里话外都透着怕，肯定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了。而且我发现，病房斜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看报纸的，报纸一个钟头没翻过一页。”
看守家属，连便衣都安排上了。
沈砺点点头。
人刚死，家属就被做通了工作，病房外还有眼睛盯着，动作这么快、安排这么细，说明对方在县里手眼通天，任何一条明面上的线索，他快不过人家。
明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暗的。
下午临下班，沈砺换了身最普通的灰夹克，把录像带贴身装好，从纪委后门出去，在县城里不紧不慢绕了三圈。
卖水果的摊子前站一站，书店门口翻一翻，再突然拐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子。
身后那条尾巴，第三圈的时候就被他甩进了死胡同。
开玩笑，他在市纪委办的第一桩案子，就是蹲了四十一天守出来的，论跟踪与反跟踪，县城里这些业余选手，还不够看。
晚上八点，天色彻底黑透。
沈砺搭了辆拉货的三轮车，在离河滩还有两里地的地方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河滩边上的芦苇荡。
录像带里的地方，他白天对着地图研究了半个钟头，就是这一段河道。
夜里九点多，河面上亮起了探照灯。
三条采砂船。
船型、船号、探照灯的角度，跟录像带里一模一样。
沈砺趴在苇荡里，一动不动，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几条船。
突然，岸上传来脚步声，两个守夜的打手拎着酒瓶晃了过来，就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撒尿。
“……老三那事儿，算是彻底摆平了？”
“摆平了！家属拿了五万块钱，乖乖签字火化，灰都埋了。”
“嘿嘿，还是彪哥有本事。对了，医院那个老东西呢？跳楼的那个。”
“那个更简单，就往窗台上一抬的事儿。说起来也邪门，那老东西十年告状都没用，死了倒是利索……”
轰的一声，一股血直往沈砺头顶上冲。
他死死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里，才把那一瞬间的杀意压了下去。
面上不能露，一点都不能露。
现在跳出去，除了多死一个沈砺，什么都改变不了。
也就在这时候，一声狗叫，毫无征兆地撕破了夜空。
“汪汪汪——”
草！狼狗！
“谁在那儿？！”
两道手电光柱刷地扫了过来，船上的人也炸了，呼啦啦跳下来七八条黑影，手电光交织成一张网，朝芦苇荡罩了过来。
沈砺转身就跑。
身后狗吠声、叫骂声、踩断苇秆的咔嚓声搅成一团，子弹一样追着他的后背。
他专往苇子最深的地方钻，跑到水边，一咬牙直接蹚进了齐腰深的江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百来米，才从一处浅滩爬上去，钻进岸边的玉米地。
追兵的叫骂声，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妈的，跑了！”
“搜！把这一片苇子全给我烧了也要搜出来！”
七八条黑影在苇荡里乱撞了半个多钟头，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
带队的打手气得直喘粗气，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小弟骂道：“一群废物！十来个人堵一条苇子沟，还能让人给跑了？这事儿要是让彪哥知道了，有你们好受的！”
骂归骂，他还是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彪哥，出事了……刚才有人在苇荡里偷看船，被我们发现了，人……人没堵住，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跑了？”
“看清脸没有？”
“没、没有，天太黑……”
“废物。”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去查，招待所、宾馆、今晚进过河滩的每一张生面孔，一个一个给我查。另外告诉船上的人，这几天夜里加双岗，狗不够就再去拉两条来。”
“是是是，我这就办……”
电话挂断，带队的打手抹了把冷汗，只觉得后脖颈发凉。
彪哥刚才那语气，他是听出来了。
这事儿，要大了。
与此同时，县城西头一处宅院里。
张彪放下手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圈，终于还是咬咬牙，拨通了另一个轻易不敢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四爷，是我。”张彪哈着腰，哪怕隔着电话，腰也下意识弯了下去，“河滩那边，今晚可能……来了个探路的。”
沈砺趴在玉米地里，听着远处的手电光乱晃，慢慢调匀了呼吸。
这一趟，值了。
王守田是被人抬上窗台扔下去的，老三的事家属被五万块封口——两条人命，两笔血债，今晚他听得清清楚楚。
等后半夜回到招待所，沈砺浑身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他轻手轻脚上了三楼，走到自己宿舍门口，脚步猛地钉住了。
早上走的时候，他特意把门带上，锁舌扣死的声音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
门，虚掩着一条缝。
屋里黑着灯。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金属敲击的脆响，从漆黑的屋子里传了出来。
是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