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白天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晚上就跳楼死了？
沈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十几秒，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已经掀起了一阵惊涛。
一个上访十年的老农，白天刚被打断两根肋骨，晚上就自己爬上五楼跳了下去？
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也就是说，有人不想让这张嘴再开口了。
好快的刀。
他前脚刚要了案卷，后脚人就“自杀”了——这哪里是自杀，这分明是有人当着他的面把线索掐了，顺便还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邱主任，茶不错，今天就到这儿吧。”
沈砺收起手机站起身，语气平静说道：“我还有点事。”
二十分钟后，县医院。
住院部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民警拦在前面，为首的一伸手：“里面出事了，任何人不得靠近。”
“县纪委的。”
沈砺亮出工作证，淡淡说道：“让开。”
那民警还要说什么，旁边有人认出这是下午刚被铐走又官复原职的那位“沈书记”，脸都白了，赶紧把人拉开。
沈砺没有上楼，只站在警戒线外，仰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敞开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用粉笔画出的人形。
看位置，看角度，看血迹的走向。
干他们这行的有句话，活人会说谎，死人不会。
一个肋骨断了两根、连翻身都费劲的病人，是怎么一个人爬上窗台，又是怎么“恰好”挑了监控坏了的那一侧跳下去的？
这事儿，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
第二天一早，县纪委。
沈砺先开了个简短的见面会，想把家底摸一摸。
这一摸，就摸出了味道。
办公室主任是个笑面虎，一口一个“沈书记您指示”，问到具体案子就开始打太极，车轱辘话说了一箩筐，一个有用的字都没有。
两个办案骨干，一个说腰间盘突出住进了医院，一个说家里老娘病重请了长假。
偌大一个县纪委，二十几号人，能办案的，一个都找不出来。
说白了，这地方早就瘫痪了。
不是不能办案，是不敢办案，也没人敢让他们办案。
一个连纪委都动弹不得的县城，这里面的水，得有多深？
沈砺心里有了数，也不点破，散了会，直接去了信访室。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阅老农王守田的历年信访记录。
结果很有意思。
信访室搬出来的档案盒里，凡是涉及王守田的登记页，齐齐整整，一页不剩，全没了。
“沈书记，真是不好意思，可能是年头太久，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信访办主任一脸歉意说道。
“丢了？”
沈砺点点头，也不动怒，慢悠悠说道：“2001年3月的登记册，第14页，登记号青信字0117号，王守田，反映河滩砂场占地问题。2002年9月，登记号青信字0286号，王守田，反映砂船打人致伤。2003年6月……”
他一口气报了七条，时间、编号、事由，分毫不差。
信访办主任脸上的歉意，一点一点变成了惊恐，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新来的书记，昨天只不过在接待室随手翻了几分钟登记册，竟然全都记下来了。
这他妈还是人脑子吗？
“搬家丢了登记页，没关系。”
沈砺合上档案盒，平静说道：“但是青信字0286号之后，所有涉及砂场的登记页都还在，唯独王守田的没了。主任，你说巧不巧，丢的怎么偏偏都是同一个人的？”
“这……这我哪知道啊……”
“你不知道没关系。”沈砺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组织会帮你想起来的。”
……
上午十点，县委常委会。
沈砺第一次见到了青川县的一把手，县委书记冯世昌。
冯世昌五十出头，白白胖胖，见人先笑，开口就是一副长辈口吻：“小沈同志来了就好啊，纪委的工作千头万绪，你先熟悉熟悉情况，不着急上案子，啊。”
说着，他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嘛，最近干部作风问题反映不少，吃喝风、打牌风，群众反映很大，我看纪委可以先抓一抓这个，抓出成效来，也算是你小沈的开门红嘛！”
会上几个人纷纷附和。
沈砺坐在末席，心里跟明镜似的。
让他去查吃喝打牌？
说白了，就是让他去捏几个不痛不痒的软柿子，既有了政绩，又碰不到真正的骨头。
至于王守田的死，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一个字。
一条人命，在这间会议室里，连一杯茶的份量都没有。
“冯书记说得对，作风问题是要抓。”
沈砺放下笔，抬起头说道：“不过除了作风问题，昨天县医院那个跳楼的老农，我认为纪委也应该介入查一查，人死得不明不白，群众会戳我们脊梁骨的。”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七嘴八舌附和的常委们，齐刷刷低下头，有的翻文件，有的端茶杯，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桌子里。
好家伙。
新书记第一天开常委会，就敢当面顶冯书记的话头，这是愣头青，还是真有底气？
冯世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说道：“小沈啊，公安局不是已经定性了嘛，自杀。人家家属都没意见，你纪委插这个手，名不正言不顺嘛！来，大家继续议下一个议题……”
一句话，就把事情按了下去。
沈砺没有再争。
第一次过招，点到为止，他已经拿到了他要的东西——冯世昌刚才端茶杯的手，在他提到“跳楼”两个字的时候，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
深夜十一点，招待所宿舍。
沈砺刚把一天的线索在笔记本上理完，房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谁？”
门外没有人应声。
他起身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股还没散干净的酒气。
低头一看，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盘录像带，上面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王守田不是第一个。想知道真相，先看看这盘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