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梁州牧请王磊和张明远在学校后街吃了一顿烤鱼。
那家店叫"川味烤鱼"，门脸不大，里面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上一届毕业生留下的涂鸦便利贴。老板是个四川人，嗓门大，见了学生都叫"娃儿"。
鱼是草鱼，两斤半，配菜加了土豆、藕片和宽粉。锅底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里浮沉，香气裹着白气往上冲。王磊举着筷子先抢了一块鱼腹肉，被烫得直吸气还不松嘴。
"梁老板今天大方啊，"王磊一边哈气一边说，"平时让你请客跟要你命似的。"
"平时没钱。"梁州牧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今天心情好。"
张明远夹了块土豆，嚼了两口咽下去，放下筷子："州牧，我那条短信你发之前咋不跟我说一声？我中午看见周闻雪跟那皮夹克在校门口，我手机差点吓掉了。"
"发都发了，怕啥。"
"不是怕，我是觉得——那女的毕竟跟你好了三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她底，是不是有点……"
"狠？"
张明远没接话，但表情是这个意思。
梁州牧把杯子放下来，想了想："你觉得我狠，我不怪你。但我要说的是，今天如果我不把话说绝，她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她会觉得只要她示弱了、哭了、带了男朋友来'撑场面'，我就会心软回头。"
他夹了块鱼背上的肉，蘸了蘸料："我不能给她这种错觉。分手就是分手，拖拖拉拉对谁都没好处。"
王磊点头："我觉得州牧做得对。那女的自己先劈腿，还好意思来闹。你早上还拎着早餐来装可怜，你那皮夹克男朋友在楼下站岗呢——她图的啥？图你嘴里能掏出一句'我错了你回来'？恶心不恶心。"
张明远不说话了。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州牧，那你这辈子还找对象不？"
梁州牧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找啊。但先把工作搞明白再说。"
"那你考那个苍云乡，里面能有合适姑娘？"王磊插嘴，"穷乡僻壤的，估计不是种地的就是养猪的。"
"你别瞧不起种地养猪的。"梁州牧喝了口酒，"人家靠双手吃饭，比有些人靠爹吃饭的强。"
王磊嘿嘿笑了两声，话锋一转："那你考上以后，我们还能见着面不？那地方我听都没听过，坐车得多久？"
"大巴，大概五六个小时吧。"梁州牧翻了个前世记忆里的路程，"不过以后路修好了就快了。"
"路啥时候修好？"
梁州牧想了想。前世苍云乡那条通县公路是2012年才硬化的。现在2004年，还是条砂石路，一下雨就成泥汤。
"过几年吧。"他说。
"过几年是几年？"
"我尽快。"
王磊和张明远都笑了。他们以为这是句玩笑。
烤鱼吃得差不多了，锅底的油开始凝成白花花的块。老板过来加了次火，又送了一碟泡菜。梁州牧把最后几片藕捞出来分了，擦擦嘴，靠在椅背上。
"州牧，"张明远喝了点酒，话开始多，"你今天在楼下说的那些话，什么'十年后你会后悔的'——你咋那么笃定？你就那么确定自己以后会混得好？万一你去了那个穷地方，一辈子就烂在那儿了呢？"
王磊踢了他一脚："你瞎说啥呢？"
"我没瞎说，我实话。"张明远红着脸，"考公多少人考，几百人争一个名额。就算考上了，乡镇那地方，多少人在那儿熬到退休都出不来。州牧你是计算机系的，你本来能进大厂的……"
梁州牧没生气。
他给自己又倒了杯酒，端起来晃了晃，看里面的泡沫慢慢消下去。
"我给你们讲个事。"
"啥事？"
"以前有个人，大学毕业的时候选了一条安稳的路。他觉得自己资质一般，不敢冒险，就找了个差不多的班上，找了个差不多的对象处着。后来对象跑了，班也黄了，他三十五岁那天发现，他这辈子除了后悔什么都没攒下。"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然后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人说，给你重新来一次，你选什么？"
王磊和张明远都看着他。
"我选去那个别人都瞧不上的地方。因为在那儿，哪怕摔了，坑也是自己挖的。不像在大城市，坑是别人给你挖好的，你掉进去都不知道谁推的你。"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一口干了。
"我就这一个结论——宁当鸡头不当凤尾。你们笑我，我就当你们还没睡醒。"
王磊沉默了几秒，也把杯子端起来："行，鸡头哥，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俩。"
张明远跟着举杯："别的不说了。你要真考上了，我在深圳那亲戚有个运输公司，回头你要运猕猴桃啥的我帮你找车。"
梁州牧跟他们碰了杯。
出了烤鱼店已经快十点了。三月夜风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三个人并排往学校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辆出租车慢悠悠地滑过去。
"州牧，"王磊喝得有点高，舌头打着结，"你说那地方，真的能有出息？"
"有没有出息不看出息，看你自己想不想有。"
"绕口令似的……"
"你就记着一句话。"梁州牧说，"穷地方才出政绩。富地方谁去都是锦上添花，穷地方你去就是雪中送炭。送炭的人，人家记得住。"
王磊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门卫大爷探出头来喊："梁州牧？下午有人给你送了份快递放我这儿了！"
他走过去接过来，是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厚厚一沓。拆开一看，是县里寄来的历年政府工作报告合订本。他前两天在网上查了县政府的电话打过去，说自己是考生想了解一下当地情况，办公室的人还挺热情，直接给他邮了一份。
王磊凑过来看："这是啥？"
"复习资料。"梁州牧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比教材好使。"
回到宿舍他拆开那些报告，趴桌上翻了翻。
2001年到2003年，每年一份，里面提到苍云乡的次数不多，基本都在"贫困乡镇"那一栏里，后面跟着一串数据：人均收入、粮食产量、财政缺口。
有一行字他反复看了三遍。
"苍云乡猕猴桃种植历史悠久，但因交通闭塞、销路不畅，大量优质果品烂于山中。"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报告，关了台灯。
躺床上以后他闭着眼想了很久。旁边王磊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张明远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他摸出手机，没有新短信。通讯录里那条"雪雪"的记录已经消失了，干干净净的。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对着漆黑的屋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猕猴桃。先把猕猴桃搞起来。"
说完翻了个身，闭眼。
窗外的月亮从玉兰树枝叶间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桌上的报告封面上。那个折了角的页码在月色里微微翘着，像一只准备起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