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素笔砸在羊毛地毯上。没声。
但李达康的粗重呼吸声，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
他双手撑着桌沿，手背青筋暴起。
脸颊上的咬肌鼓了鼓。
霍定邦站在高育良身后，视线越过长桌，把李达康的惊恐收在眼底。
“沙书记。”
李达康猛地站直。
动作太急，大腿磕在红木桌沿上。痛得他嘴角扯了一下。
他顾不上揉，声音有些干哑。
“京州市里突发点紧急情况，我得回去处理。先告辞了。”
说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黑色笔记本。
动作有些乱。
翻开的笔记本哗啦合上，带翻了旁边的茶杯盖。
杯盖在桌上转了半个圈。
沙瑞金正愁这常委会开不下去。
李达康算是递了个台阶。
他点点头，刚要顺水推舟结束这失控的场面。
“既然达康同志有急事，那今天的会……”
“砰！”
一只干瘦的手掌重重拍在高育良旁边的桌面上。
震得高育良刚扶正的茶杯又晃了两下。
“急事？”
霍定邦的声音像破锣。
“市委书记的急事，是去给手底下的贪官擦屁股吗？”
李达康拿笔记本的手顿在半空。
转过头，死盯着霍定邦。
“霍书记，你这话什么意思？京州的工作，轮不到你在这凭空捏造。”
李达康强压着火气，但声音里的慌乱藏不住。
霍定邦绕过高育良。
拖着两条老寒腿，走到会议桌正中。
“凭空捏造？”
霍定邦冷笑。
从旧夹克兜里摸出一个老式的诺基亚直板机。
按键磨得掉漆，边缘泛着白。
“李达康，你那秘书长刚跟你咬的耳朵。是不是说，你手底下的副市长，光明峰项目总指挥，丁义珍，失踪了？”
霍定邦把手机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像个炸雷。
李达康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他旁边的省委秘书长更是张大了嘴。
这消息他两分钟前刚接到，霍定邦这天天住院的老病号怎么会知道？
沙瑞金也坐不住了。
“定邦同志，丁义珍是副厅级干部。你说他失踪？有证据吗？”
沙瑞金眉头拧紧，伸手扯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口。
“失踪？那是好听的说法。”
霍定邦抓起桌上的手机。
“这老小子现在就在汉东国际机场。手里捏着美联航飞洛杉矶的机票。”
霍定邦点开手机键盘。
粗大的拇指滴滴答答地按号码。
“护照叫汤姆·丁。现在，他正坐在VIP候机室里喝香槟。”
整个会议室像被扔了个闪光弹。
十几个常委全懵了。
丁义珍要跑？副市长外逃？
这是捅破天的大案子！
李达康只觉得头皮发麻。
两百八十亿的光明峰项目，丁义珍要是跑了，他这个市委书记就得引咎辞职。
“霍定邦，你别在这危言耸听！你有什么证据？”
李达康声音发抖，往前走了一步。
“就算要查，那也要省委开会研究，走纪委的程序……”
“研究你娘个腿！”
霍定邦粗暴地打断他。
28岁的暴躁警魂压不住原主的憋屈，直接爆了粗口。
“等你们研究完，丁义珍都在美国下飞机了！”
霍定邦按下拨号键，直接开了免提。
嘟——嘟——
电话通了。
“霍书记？您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公安分局局长老王的厚重声音。带着点受宠若惊。
平时这位政法委书记可是个闷葫芦，从不直接越级下令。
沙瑞金急了。
省委一把手的控制欲让他不能容忍这种越权。
“霍定邦！你马上挂断！抓捕厅级干部，没有省委的手续，你这是严重违纪！”
沙瑞金大步跨过来，伸手要去抢手机。
霍定邦往后退了半步。
躲开沙瑞金的手。
转头死死盯着他。
“人跑了，你负责吗？”
霍定邦声音冷得像冰渣。
“几百亿的资产流失，你沙瑞金拿命来赔？”
沙瑞金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指头动了动，没敢往前抓。
他赔不起。
霍定邦没再理他。
把手机凑到嘴边，对着话筒大吼。
“老王！我是霍定邦！”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封锁国际出发航站楼！”
“航班号AA287，美联航飞洛杉矶。”
“不准起飞！连个苍蝇都不准给我放出去！”
电话那头的老王明显愣了一下。
“霍书记，这……没有省厅的文件，跨国航班咱们扣不住啊，海关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放屁！”
霍定邦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
“出了事老子扛！天塌下来有我政法委书记顶着！”
“嫌疑人叫丁义珍。哪怕他已经坐上座位，安全带扣好了。”
“也给老子上去，把他从飞机上拽下来！”
“按不住丁义珍，你明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是！保证完成任务！”
老王被这股不讲理的杀气镇住了。
吼着嗓子接了命令。
嘟。
电话挂断。
诺基亚被霍定邦随手扔在桌上。
在红木桌面上滑出去半米远，磕在麦克风的底座上停住。
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墙上的电子挂钟，发出单调的跳字声。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没走纪委，没报省委，更没请示最高检。
一个政法委书记，用一个破手机，直接封锁了国际航班。
这是纯粹的不讲政治，更是纯粹的强权。
李达康像被抽干了力气。
一屁股跌回皮椅里。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风纪扣。
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干沫。
两百八十亿的项目。
如果丁义珍真的跑了……
李达康不敢往下想。
他现在甚至希望霍定邦的判断是对的，希望老王能把人按住。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仰头猛灌了一口。
水凉了，直接呛进气管。
他捂着嘴压抑地咳嗽，咳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高育良坐在原位。
左手死死攥着那方蓝格子手帕。
刚刚被点破双胞胎秘密的恐惧还没消散。
现在又亲眼目睹了霍定邦的雷霆手段。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面对的，根本不是个老黄牛。
而是一头一直装睡的下山虎。
手帕被汗水浸湿，黏在手心里。
沙瑞金站在主位旁边。
脸色阴晴不定。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胸口起伏不定。
他插不上话。
在这漫长等待的十分钟里，汉东的最高权力，被霍定邦强行夺走并牢牢捏在手里。
一分钟。
三分钟。
八分钟。
时间像浓稠的胶水，黏住所有人的呼吸。
李达康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把手放在大腿上，用力搓了搓掌心的冷汗。
西裤布料被搓得发皱。
十分钟。
“嗡——嗡——”
桌上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像警报一样刺耳。
几个常委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那个掉漆的直板机上。
霍定邦上前一步。
拿起手机，按下绿色的接听键。开了免提。
“霍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老王粗重的喘息声。
背景音里有女人的尖叫，还有用英语骂人的嘈杂声。
“人按住了！”
老王嗓门极大，震得手机喇叭滋滋作响。
“刚进廊桥，还没上飞机！这孙子还跟我装外宾，被特警直接按在地上了！”
“干得好。”
霍定邦只回了三个字。
手指在红色的挂断键上重重一按。
电话挂断。
霍定邦把手机塞回旧夹克的口袋。
慢慢抬起头。
刀锋一样的目光，穿过十几米的红木长桌。
冷冷地看向对面的李达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