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塞回夹克口袋的声音有些闷。
霍定邦站在原地，眼皮半耷拉着。
那双浑浊的眼球里，没有抓到贪官的喜悦。
只有看死人一样的冷光。
这道冷光，越过十几米的红木长桌，直直扎在李达康脸上。
李达康的脸红了又白。
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慌，被丁义珍落网的消息彻底打碎。
随之而来的，是被人当众扒了底裤的羞怒。
他是京州市委书记。
是汉东的政治明星。
在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丁义珍跑了，他不知道。
人被按在机场，他还是不知道。
现在，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病号，用这种看废物的眼神看着他。
李达康胸口的火“轰”地烧到了头顶。
他猛地站直身子。
大腿再次磕在红木桌沿上。
这次他没感觉到疼。
“啪！”
李达康抡起右掌，重重地拍在实木桌面上。
掌心震得发麻。
旁边那个滚了一半的杯盖，直接被震得跳起来，掉在地毯上。
“霍定邦！你干什么！”
李达康扯着嗓子吼。
声音在封闭的会议室里来回撞击。
“丁义珍是我京州的干部！是市委常委！”
“你越过市委，越过纪委，直接调动公安去机场抓人？”
“谁给你的权力！”
李达康指着霍定邦的方向。
手指在半空中用力点了两下。
“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你是政法委书记，不是汉东的土皇帝！”
“京州的事，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李达康连珠炮一样往外砸词。
越说声音越大。
好像声音越大，就能把他管教下属无方的责任推得越干净。
霸道惯了的人，被人踩了尾巴，第一反应永远是咬人。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没吭声。
他乐得看李达康去跟霍定邦撕咬。
刚才他在霍定邦这里丢的面子，需要别人去探探底。
高育良更绝。
他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双手笼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装死。
刚才那杯烫手的茶，让他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
今天这老头疯了，谁惹谁死。
会议室里的记录员停了笔。
大气都不敢出。
霍定邦静静地听着。
李达康喷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没进他的耳朵。
他看着李达康那张义愤填膺的脸，觉得可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争权力，抢地盘。
霍定邦没坐下。
他迈开腿，绕过长桌的拐角。
一步一步，朝着李达康走过去。
脚步不快。
老旧的皮鞋底在地毯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达康看着走过来的霍定邦，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半个调门。
但他马上又挺起胸膛。
“你别以为把人抓了你就占理。”
李达康双手按在桌面上，往前倾着身子。
“程序不正义！这事要是报到京城去，你这也是严重的违规操作！”
“我告诉你霍定邦，京州市委绝对不接受你这种做派！”
霍定邦停住了。
他停在李达康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中间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桌。
霍定邦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
这里堆着原主开会前准备的东西。
两个厚重的蓝色硬皮文件夹。
一摞装订好的红色A4纸。
一个白底青花的大号陶瓷茶杯，里面泡着浓茶。
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铜制镇纸。
霍定邦没说话。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原主破烂的肺部在抗议这种高压的气氛。
他张开嘴，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
“怎么？没话说了？”
李达康以为自己的气势压住了对方。
他冷哼了一声。
伸手去拽脖子上的领带。
领带结被扯松，露出里面泛黄的衬衫领口。
“这件事，必须上常委会讨论，你必须给京州市委一个交代。”
交代？
霍定邦抬起眼皮。
老子给你一巴掌要不要？
28岁的暴烈警魂彻底压倒了这具老朽躯壳的最后一点温吞。
在边境线上，遇到这种满嘴跑火车的蠢货。
他向来的做法只有一个。
打烂他的嘴。
霍定邦突然动了。
他没有扬起手扇耳光。
而是猛地弯下腰。
双手成爪，死死扣住了面前那两个厚重的蓝色文件夹的底部边缘。
手指因为用力，关节处泛出惨厉的苍白。
李达康愣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
霍定邦腰部发力，双臂肌肉瞬间紧绷。
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狂暴。
双手猛地向上一掀，往李达康的方向狠狠推了出去！
“哗啦！”
一声巨响。
蓝色的硬皮文件夹腾空而起。
像两块砖头一样砸向半空。
文件夹中间夹着的几十张A4纸，瞬间炸开。
漫天乱飞。
那个白底青花的大号陶瓷茶杯，被文件夹底角带倒。
“砰”的一声。
茶杯在半空中撞上那个铜制镇纸。
厚实的陶瓷杯壁直接炸裂。
滚烫的褐色茶水，混杂着泡开的粗茶叶。
像雨点一样泼了出去。
碎裂的白瓷片四下飞溅。
铜镇纸顺着光滑的桌面一路翻滚。
重重地砸在实木桌沿上，弹起，掉在地毯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不到一秒钟。
刚才还整齐干净的桌面，瞬间变成了一片灾难现场。
纸片像雪花一样，扑了李达康满头满脸。
几滴滚烫的茶水直接溅在了他的鼻尖上。
“啊！”
李达康下意识地闭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他双手抱头，猛地往后一躲。
皮椅滑轮在地毯上搓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片半个巴掌大的碎瓷片，擦着李达康的桌沿飞过。
直接砸在了他的西裤裤腿上。
划出了一道白印子。
掉在地毯上，滚进阴影里。
会议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头顶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动静。
沙瑞金猛地站了起来。
高育良整个人贴在了椅背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砸懵了。
李达康大张着嘴巴，僵在皮椅上。
鼻尖上的茶水顺着法令纹往下流。
他头顶还顶着一张印着黑字的红色A4纸。
那副平时威风八面的市委书记做派，此刻滑稽得像个小丑。
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霍定邦。
脑子一片空白。
霍定邦保持着掀翻东西的姿势，站直了身体。
他大口喘着气。
脸色有些病态的潮红。
但这并不能掩盖他身上那股想要杀人的狠劲。
霍定邦抬起右手。
食指笔直地伸出。
越过一桌子的狼藉，越过漫天飘落的纸片。
死死地指着李达康的鼻子。
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霍定邦喉咙里滚过一阵粗粝的气流。
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