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老主任手把手带的。”
杨一洋抬起小臂，用洗得发白的刷手服袖口蹭掉眉骨上的冷汗。
“基层送来的，不是百草枯就是农机绞伤，哪有那么多精细活儿给你慢慢磨。”
他把发酸的手指蜷了蜷。
“手底下压不实，推车还没进处置室，人可能就没了。”
柳舒然没接话。
清晨六点半，抢救室外的穿堂风刮过来，连消毒水味都透着凉。
两人离得太近，杨一洋刚做完高强度胸外按压，身上的热气混着薄荷脑味，直往她白大褂领口里钻。
柳舒然收听诊器的手停了一拍。
橡胶软管跟着晃了两下，冰凉的金属听头擦过杨一洋微敞的锁骨凹陷。
凉意钻进皮肤，他下颌当即绷紧。
平日查房时那股居高临下的挑剔淡了。
她的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到那只仍在轻抖的手上。
抢救室里的监护仪一声接一声，衬得走廊越发安静。
过了半晌，柳舒然往前挪了半步。
刚拉开的那点距离又没了。
她白大褂领口那点栀子香钻进鼻腔，冷清，却扰人。
柳舒然抬起手，指尖停在他颈侧，像是要探脉，又像嫌他垂下来的碎发碍眼。
杨一洋喉结滚了滚。
脑子还没理清，脚已经往后撤了半步。
她的手落了空。
柳舒然眼尾挑了一下，也不点破，顺手把听诊器绕成一圈，塞进白大褂口袋。
“行了，回去歇着吧。”
她的声音低了些，尾音也没了平日查房时的冷硬：“手都抖成这样了，还撑什么。”
“夜班费没几个子儿，不过今天这人算你救的。”
“交班记录要是被黄启明挑刺，我替你按着。”
“……谢了，柳姐。”
杨一洋偏过脸，避开她的目光，冲她点了点头。
白大褂衣摆在晨风里翻了一下，很快切进护士站忙乱的人影中。
他这才吐出憋在胸口的热气，抬手揉了揉发硬的后颈。
视野右上角，淡蓝色面板轻晃两下。
【角色：杨一洋】
【职业：急诊科医师（临聘）】
【等级：Lv2（初级住院医水平，经验值：30/200）】
【金钱储备：100元】
【核心技能：基础清创缝合（中级：1722/2000）、徒手心肺复苏（中级：500/2000）、胸腔闭式引流术（初级：1/100）】
【专属称号：急诊新人（副刀时1%概率领悟主刀技能）】
【功能解锁：NPC委托任务系统】
经验槽翻了倍。
好在抗疲劳属性增加一点的效果来得够快。
原本酸胀得抬不起来的小臂渐渐发热，细密的麻意从肘关节散到指尖，脱力感正一点点退下去。
路过分诊台时，孙梅正在分装输液卡。
她头顶绿色好感条的旁边，灰色倒计时还在往下走。
【委托冷却中，剩余72小时】
七十二小时，等不起。
杨一洋扫过倒计时，脚下没停，顺着楼梯上了二楼行政办公区。
拐角最里面，急诊总住院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烦躁的敲键声从里面漏出来，噼里啪啦，听着像要把键盘砸烂。
门缝里，王海陷在转椅中，两个黑眼圈挂得发青。
桌上的病历摞了半米高，烟灰缸塞满烟头，还有两截歪在边沿，随时能掉下来。
他头顶悬着一个明晃晃的金色感叹号。
【NPC：王海】
【身份：急诊科总住院医师】
【等级：Lv36（资深主治水平）】
【好感度：25（对你印象模糊）】
【NPC委托：急诊周病历规范化归档】
【难度：D级】
【奖励：经验值+15，好感度+3】
十五点经验。
不用上手术台，也没有医疗纠纷风险。
杨一洋屈起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笃笃。
“排班免谈！”
王海抓了把乱糟糟的油发，眼睛仍黏在电脑上。
“调班找黄启明去，我现在谁也不见。”
“王老师，是我。”
杨一洋进屋，顺手带上门。
王海抬起熬得发红的眼睛，认出他以后，脸色反倒更难看了。
“小杨？”
“你连轴夜班刚下，不回宿舍补觉，跑我这儿撞什么邪？”
“医务处下午两点抽查终末质控。”
杨一洋拉过塑料圆凳坐下，伸手揽住最上面那摞病历，沉甸甸地抱进怀里。
“我回去也睡不踏实。”
“医保编码我给您核一遍，漏签和病程缺项挑出来，您醒了复核补签，剩下的归档装订我来。”
王海搭在键盘上的手没落下去。
急诊总住院是全科出了名的苦差事。
眼前这堆病历少个章、漏张单子，下午质控例会上，他都得让医务处当着全院的面剥层皮。
平日那些规培生见了他恨不得贴墙绕行。
杨一洋一个临聘，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你小子没发烧吧？”
王海把他从头打量到脚，视线最后落到他还没完全恢复的手上。
“下午两点前必须送进病案室，百十来份呢。”
“真出半点差错，挨全院通报的是我，不是你。”
“质控标准我背过三遍，错不了。”
杨一洋从腰间抽出中性笔，拇指一按，笔尖咔哒弹出。
“王老师，您抓紧眯一会儿。”
“两点前，我原样交差。”
王海盯了他两秒，肩膀总算塌了下去。
憋在肺里的烟吐出来，在头顶散成灰蒙蒙的一团。
“……成。”
“小杨，这人情哥记下了。”
他撑着桌边站起来，腿麻得踉跄了一下，仍没忘朝抽屉抬抬下巴。
“红牛在里面，章在笔筒。”
“该盖的地方你先挑出来，等我醒了核。”
“我先挺尸半小时……”
话还没落完，王海已经陷进行军床。
脑袋刚沾枕头，鼾声便顶了起来。
【叮！已成功接取NPC王海委托：急诊周病历规范化归档。】
系统提示出现的同时，杨一洋翻开最上层的牛皮纸夹。
视线落上去，印刷字和潦草的手写记录随即浮起一层莹白微光，几行系统批注贴着页边展开。
【患者：张某，男，42岁】
【临床诊断：急性坏疽性阑尾炎伴局限性腹膜炎】
【系统质控批注：抗生素选用头孢曲松联合甲硝唑，符合指南；术后病程记录缺漏体温波动分析，建议补充。】
杨一洋捏着笔，拇指在笔杆上碾了一下。
这堆让全科避之不及的旧病历，到了他手里，竟成了一整套标着答案的实战病例库。
用药指征、处置漏洞、转归节点，系统全给挑了出来。
连医务处最喜欢揪住不放的小问题，也在页边标得清清楚楚。
杨一洋调整了一下坐姿，提笔落下。
他依据原始医嘱单核对缺项，把需要责任医师补充的地方贴签标明，再按时间轴整理化验单，裁边、校对、归档。
行军床上的鼾声时高时低。
纸张则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从桌面滑过。
沙沙，沙沙。
急性左心衰的阶梯推药，骨盆骨折黄金复苏节点的血气分析，脾破裂转归的临界点……
病历一本接一本合上，里面那些用药依据、抢救节点和转归判断却留在了脑子里。
看过一遍，便像亲手处理过一遍。
翻到第四十本时，汗珠已经顺着额角滑到了眉尾。
杨一洋抬手解开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腕下动作反倒更快。
打孔。
穿线。
系扣。
时间一路逼近下午两点。
一点四十分，最后一根棉线在他指间收紧，剪刀贴着线头咔嚓合拢。
一百二十本病历分科、分日期平码在铁皮推车上，侧封线朝向一致，连边角都齐得挑不出毛病。
行军床忽然吱呀响了一声。
王海一脚蹬醒，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额头当场见汗。
“坏了，睡过头了！”
他胡乱套上一只鞋，抬头就问：“小杨，你弄了多……”
后半句话堵在了嘴里。
办公桌已经清空。
推车上的病历分门别类，标签贴得平整，侧封线没有半点翘角。
王海鞋都没顾上穿，赤脚踩着水磨石地面冲到推车旁，先抽出三本最难缠的疑难病例。
医保编码、原始医嘱、签字页，他一项项翻过去，速度越来越慢。
原有签字与单据一张不少，需要补签、补充分析的地方全贴了黄色提示签，责任医师和对应页码也列得明明白白。
王海翻完第三本，先把那几张贴签按平，又重新翻回第一页。
足足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
“……神了。”
“小杨，你这双巧手不去病案科当主任，真他妈屈材料了。”
【叮！NPC王海委托任务完成！】
【任务评价：完美。】
【获得经验值：+15点！】
【NPC王海好感度+3，当前数值：28！】
【角色经验池累计：45/200！】
王海把病历夹拍回推车，巴掌跟着落在杨一洋肩头，力气大得差点把人拍歪。
“小杨，新排班表我亲自盯。”
“往后蔡昆要是敢拿大夜班恶心你，你别跟他掰扯，直接来敲我门！”
“谢谢王老师。”
杨一洋笑了笑，握住铁皮推车的扶手，推门出去。
走廊又长又空，车轮碾过地砖接缝，隔一段便轻轻磕一下。
常规清创一天最多刷几十点经验。
突发抢救再加NPC任务，升级速度还能往上提。
照这个节奏，最多四天，他就能冲到Lv3。
杨一洋的视线落向技能列表末端。
【基础清创缝合：中级（1722/2000）】
还差二百七十八点。
他捻了捻发热的指尖，掌骨深处那股隐约的胀感仍在。
在这家论资排辈、编制压过一切的医院里，资历可以卡，排班可以抢，连上台机会都能被人一句话拿走。
唯独真正练到手里的本事，谁也夺不走。
一周之内，基础清创缝合必须突破高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