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东江市笼罩在一片霓虹与阴影交织的巨网中。
市纪委的黑色大众轿车在车流中穿行，车内死一般沉闷。周正坐在后排，身侧是两名审查调查一室的干部，他们身上混杂着烟草和劣质香皂的气味，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没有人说话。
开车的司机是李建国的心腹，从后视镜投来的目光冰冷而警惕。坐在副驾的，是这次行动的带队副主任，名叫孙海涛，一个四十多岁、面皮松弛的男人，他一路上都在闭目养神，手指却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周正能感觉到，自己像一头闯入狼群的羊。这个所谓的“专案组”，从上到下都散发着排斥与敌意。沈长山给了他“特别观察员”的名头，但在这辆密不透风的铁皮罐头里，他只是一个被监视的囚徒。
他的肩膀依然隐隐作痛，那是李建国离开时留下的“警告”。那股力道提醒着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车子平稳地驶入御景湾。一室的人马早已封锁了八栋三单元，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在外围拉起了警戒线。
孙海涛一行人下车，出示证件后，径直走向电梯。周正紧随其后，将周围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电梯里，孙海涛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周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周啊，第一次跟我们一室出现场吧？别紧张，多看，多学。纪委办案，程序最重要，一步都不能错。”
“是，谢谢孙主任提点。”周正微微低头，姿态放得很低。
叮——
电梯门开。
刘大明家的防盗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名神情肃穆的纪检干部，周正认出他们，是沈书记的嫡系，之前在走廊里见过。
看到孙海涛，其中一人上前，简单交接：“孙主任，现场已经控制，嫌疑人家属张丽在卧室，情绪稳定。目标物品在客厅。”
孙海涛点了点头，挥手道：“辛苦了，这里交给我们吧。”
他带着自己的人走进客厅，周正跟在最后。
奢华的客厅里，那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中央，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钢琴周围，已经被清理出一片空地。
孙海涛带来的几名办案人员立刻散开，一人负责警戒，一人去卧室“安抚”家属，剩下两人则围住了钢琴。
“头儿，就是这个了。”一个年轻的干部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钢琴。
孙海涛慢悠悠地走过去，绕着钢琴转了一圈，用手电筒仔細照射着钢琴的每一个角落，眉头紧锁。
“啧，这可是施坦威的限量版，价值不菲啊。”孙海涛咂了咂嘴，回头看向自己的手下，“这东西结构精密，不能乱来。要是弄坏了，家属一告，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名干部立刻心领神会，附和道：“没错，孙主任。这种贵重物品的搜查，按照规定，必须要有专业人士在场进行技术性拆解，我们没有这个授权，强行破拆属于违规操作。”
“那还愣着干什么？”孙海涛板起脸，“赶紧给技术科打电话，问问他们有没有能拆钢琴的专家。再不行，联系一下市文化局，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懂行的人。”
“是！”那名干部立刻拿出手机，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
但他的动作慢条斯理，拨号、等待、通话，每一个环节都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
周正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来了。
他预想中的拖延战术，分毫不差地在他眼前上演。
他们以“保护名贵钢琴”、“遵守办案程序”为借口，光明正大地拒绝暴力拆解。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每一个行为都看似合规合法。
但周正知道，他们在等。等刘大明背后的人做出反应，等一个足以让这本“日记”彻底消失的机会。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失。
周正不动声色地踱步到那名打电话的干部身边，装作不经意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距离，不到三米。
那名干部正对着电话那头大声说着：“喂？技术科吗？对，我们是审查一室的……现场有个贵重物品需要拆解，是一架钢琴，施坦威的……什么？你们没干过这个？那怎么办……行吧行吧，我再问问别的部门。”
他挂断电话，一脸无奈地对孙海涛摊了摊手：“头儿，技术科说他们没这个技术，怕拆坏了担责任。”
【哼，李主任交代了，就一个字，拖！能拖多久拖多久。反正电话录音都开着，我们这是按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这个叫周正的愣头青就在旁边看着，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冰冷的心声钻入周正的脑海。
周正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果然！
李建国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用“规则”这张大网，将他死死地困在原地。
“那就继续联系！”孙海涛显得比谁都着急，他指着另一名手下，“小王，你去找找这钢琴的说明书，看看有没有结构图。小李，你再去跟家属沟通一下，让她主动配合，省得我们破坏她家的财产。”
整个办案现场，人人都忙碌起来，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他们就像一群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演员，而唯一的观众，就是周正。
周正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了录像功能。
然后，他走到客厅正中的位置，找了一个能将所有人、包括那架钢琴都拍进去的角度，将手机靠在一个花瓶上立好。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昏暗的角落里，像一只冷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孙海涛等人的动作，明显一僵。
“周正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孙海涛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周正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孙主任，沈书记让我担任特别观察员，就是要监督并记录整个办案过程。现场情况复杂，又涉及贵重物品，为了确保每一步都符合程序正义，也为了保护各位同志不被诬告，我认为全程录像，留下最原始的影音资料，是很有必要的。”
他把他们挂在嘴边的“程序”，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孙海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想发作，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周正的每一句话，都站在“规矩”的制高点上，无懈可击。
【妈的！这小子够阴的！他这么一搞，我们拖延的每一分钟，都会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将来要是追责，这就是铁证！】孙海涛的心声充满了恼怒。
“观察可以，但不要妨碍我们正常办案！”孙海涛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周正。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不自然起来。那只红色的录制灯，像一根芒刺，扎在他们每个人的背上。
拖延，仍在继续。
但气氛，已经从最开始的“合规办事”，变成了在镜头监视下的“消极怠工”。
周正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他们进入这个房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每一秒，都可能发生变数。
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僵局！
就在这时，客厅墙壁上挂着的一面欧式挂钟，时针指向了十点整。
“铛……铛……铛……”
沉闷而悠扬的钟声，在压抑的客厅里回荡。
也就在钟声敲响的瞬间，周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到了！
那本日记，藏在钢琴夹层里。而那个铁盒，带着密码锁！
李建国他们现在拖延时间，不是为了转移日记，而是为了等一个能“合法”打开铁盒，并让里面的东西“消失”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周正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必须在那个“专业人士”到来之前，逼他们自己动手！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刹那——
“噔！噔！噔！噔！”
门外，楼道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无比急促、无比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狂乱而暴躁，像是有人在用生命奔跑！
是谁？！
客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朝着大门的方向望去！
那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止。
下一秒，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女人，疯了一样冲了进来！
是刘大明的妻子，张丽！
“不准动我的钢琴！谁都不准动！”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钢琴前面，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