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内部电话被挂断的轻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周正的神经瞬间绷紧，后背刚刚消退的冷汗，又一次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黏在衬衫上，冰冷湿滑。
李建国！
审查调查室主任，市纪委真正的核心办案部门一把手，本土派的急先锋，那位常务副市长赵瑞龙麾下的头号干将！
周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他怎么也想不到，沈长山在这场交锋的最后，叫来的竟然是这头真正的“笑面虎”。
这步棋，太出人意料了。
是敲山震虎，当着自己的面，将案子交给本土派，以此安抚人心？还是引蛇出洞，想看看李建国会如何处理这块烫手的山芋？
周正的脑子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却始终看不透眼前这个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的市纪委书记。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踏上棋盘的卒子，而对弈的双方，都是他暂时无法企及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外由远及近。
来了！
办公室的红木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极有节奏。
“请进。”沈长山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门被推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中等，微胖，脸上挂着一副标志性的和煦笑容，让人如沐春风。金边眼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透着精明与干练。他就是审查调查室主任，李建国。
“沈书记，您找我。”李建国一进门，目光就先落在了沈长山的身上，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显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后，他的视线才“不经意”地扫过周正，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诧异，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善。
“小周同志也在啊，真是年轻有为。”李建国主动朝周正点了点头，语气亲切得像是对待自己的子侄辈。
周正立刻挺直脊背：“李主任好。”
他强迫自己迎上李建国的目光，同时悄然向前挪了半步，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五米之内。
“建国同志，坐。”沈长山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李建国没有坐，而是依旧站在那里，笑道：“书记面前，哪有我坐的份儿。您有指示，我站着听就行。”
滴水不漏。
沈长山也不勉强，身体微微前倾，开门见山：“叫你来，是有一件紧急案子。信访室的周正同志，刚才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关于城南棚户区改造款的案子。一室的同志已经在御景湾刘大明的住所，起获了一个装有疑似关键证据的密码铁盒。”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随即恢复如常，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哦？刘大明的案子不是已经初核结束了吗？”他故作惊讶地看向周正，“小周同志真是好眼力，竟然能从已经办结的案子里发现新线索，不简单，不简单啊。”
【这个周正，王建国那个废物不是说已经把他按死了吗？怎么还能捅到沈长山这里来！御景湾……密码铁盒……难道是那本日记？该死！赵市长那边千叮万嘱，这条线必须断干净！】
冰冷而怨毒的心声，像毒蛇一样钻进周正的耳朵。
果然！李建国不仅知道内情，而且他才是王建国背后真正的指挥者！
周正心头翻江倒海，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个下级面对上级时应有的谦卑和拘谨。
“建国同志，”沈长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李建国的“夸奖”，“刘大明是住建系统的干部，案情复杂，可能涉及工程领域，这正是你们审查调查一室的专长。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由你们一室接手，立刻成立专案组，连夜审讯，务必深挖彻查！”
听到这话，周正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沈长山这是要把案子和证据，全部交到李建国这个最大的“保护伞”手里！
李建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立刻向前一步，斩钉截铁地说道：“请书记放心！我们一室保证完成任务！我现在就回去安排，让最强的同志负责，保证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似乎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他要立刻去现场，亲自“接管”那个要命的铁盒。
“等一下。”沈长山不紧不慢地开口。
李建国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沈长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了周正身上。“周正同志，是这个案子的首功之臣，是他顶住压力，才保住了这条来之不易的线索。这种敏锐的办案直觉，很难得。”
周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李建国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笑着附和道：“是啊，小周同志确实是个人才。等这个案子办完，我一定亲自向组织部建议，把小周同志这样的优秀干部，调到我们审查调查室来，好好培养！”
这话听着是提携，实则是在用一个未来的空头支票，把周正彻底排除在眼下的案子之外。
周正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他想到了楼下王建国办公室里的那份备用流水，如果自己被踢出局，那份能扳倒赵瑞龙的王牌，将永无见天之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长山放下了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培养是后话。眼下，案情紧急。”沈长山看着李建国，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的意见是，专案组由你们一室负责，这没问题。但周正同志，作为线索的发现者和案件的突破口，对案情最熟悉。就让他以‘特别观察员’的身份，随队行动，协助你们办案吧。”
特别观察员！
这五个字一出口，办公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周正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成功了！沈长山没有直接提拔他，却用一个闻所未闻的“编外”身份，硬生生把他塞进了本土派的核心圈子！
这一招，既给了李建国面子，让他主管专案组，又保住了周正这把“刀”的入局资格。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这就是空降大佬的权谋手腕！
李建国的笑容，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周正，那和善的眼神深处，终于透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阴霾和杀机。
【特别观察员？沈长山，你这是要在我的地盘里，硬插一根钉子啊！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这根钉子够不够硬！】
李建国的心声充满了暴戾，但他脸上的表情只僵硬了一秒，就立刻恢复了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书记的安排，自然是高瞻远瞩。”李建国哈哈一笑，主动伸出手，亲热地拍了拍周正的肩膀，“小周，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专案组的人了。走，跟我去现场，今天晚上，咱们并肩作战，打个漂亮仗！”
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很大，像铁钳一样捏得周正骨头发疼。
周正强忍着痛感，立正道：“是！坚决服从李主任安排！”
“好，那书记，我们这就出发了。”李建国转身向沈长山告辞。
“去吧。”沈长山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正跟在李建国身后，走出了书记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冰冷的声音说道：“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纪委办案，不是光靠冲劲就行的，更要懂规矩。不该你碰的东西，最好别碰，否则，容易伤到自己。”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将周正甩在身后，高大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周正站在原地，揉了揉发疼的肩膀，看着李建国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御景湾的现场，李建国和他的本土派人马，一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自己一头撞进去。
而李建国离开办公室时，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阴霾，更像是在宣判——这场名为“协助办案”的旅程，对他周正而言，注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