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茶肆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马蹄声重重踏地，紧接着便是车轮碾过青石道的沉响，竟像是一整队人同时压了过来。
城门口原本还散漫等候的众人，纷纷下意识回头。
紧跟着便集体失声。
官道尽头，一列车队正缓缓而来。
为首是数十名黑衣护卫，腰挎长刀，步伐整肃，神情冷硬。
后头又两个两个地跟着家丁、仆妇、丫鬟等人，层层叠叠，乌压压一大片，闻砚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眼神随意一扫，便知足足有近两百人。
众人中间，还有一辆宽大华贵的车驾，车辕漆金，帘幔低垂，两侧坠着的宝石流苏在日头下晃出一片刺眼流光。
闻砚看得都愣住了。
“主子快看，这莫不是谁家公主出行了？”
霍停云抬眼望去，目光也微微顿了一下。
那几个侯府婆子更是脸色齐齐变了。
为首那婆子想起临出门前夫人的叮嘱，心里一阵发紧。
“她多年没回来了，对京中规矩怕是记得不多。”
“你看着机会，提醒一二。”
“到底是咱们侯府的大姑娘，别让她在人前失了礼数，给侯府抹黑。”
一贯的和风细雨。
可她跟在夫人身边多年，自然听得出那温柔下暗藏的机锋。
夫人是要她给这位大姑娘一个下马威呢。
想到这里，那婆子强自定了定神，强自坐着没动。
哪怕眼瞅着马车上下来两个丫鬟，正朝这边走来，她也只掀了掀眼皮，慢悠悠道：
“哎，有些人就是不明白，所谓簪缨世家，功勋门第，贵就贵在，体面二字。真正的尊贵，是多少银钱也买不来的。”
“商户人家之所以上不得台面，便是他们只知富，而无贵。”
“任你多少珠光宝气，也是俗不可耐，低门下户！”
旁边一个婆子立刻接茬，掩嘴笑道：
“老姐姐说得再对不过了，奈何啊，就是有人不懂。也难怪，什么根养什么果，有什么样的娘，便有什么样的女儿。做娘的是什么出身，女儿也——”
啪！
一个巴掌已重重甩在她脸上。
那婆子整个人都被打偏过去，连人带凳子一起摔在地上，嘴角当场见了血。
满场俱静。
闻砚呆愣愣张大了嘴，手中茶盏掉了下来都浑然不觉。
出手的是个生得极秀气的丫鬟，身量纤细，眉目秀气，看着温温柔柔。
他却亲眼目睹，这姑娘方才撸起袖子抡圆了胳膊的样子。
一看就知道是个扇巴掌的熟手。
那几个婆子这才回过神来，登时炸了锅。
“你疯了不成！”
“哪里来的小蹄子，竟敢动手打人！”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她们一边骂，一边便要扑上来撕扯。
丫鬟却连眼皮都没抬，从从容容上前半步，游刃有余地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回打的是方才叫得最凶的那个婆子。
巴掌声脆得惊人。
那婆子膀大腰圆，平日里也是做惯了粗活的，按理说力气绝不小，可不知怎么的，竟被这一巴掌打得连退两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嗷地一声惨叫出来。
闻砚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那丫鬟却还没完，准确地说，是她身边那个同样瞧着柔柔弱弱的也跟着动手了。
那几个婆子想来揪她们头发，反倒被她抬手一拂、一扣、一推，三两下便卸了力道。
紧接着，便是左右开弓。
啪！啪！啪！
一时间茶肆里全是倒抽凉气的声音。
那几个婆子被打得脸颊红肿，眼冒金星，偏偏连对方衣角都没摸着，惊怒交加之下，脸色都白了几分。
为首那个婆子捂着脸，声音都尖了：“你、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我们可是武宁侯府的！是奉大娘子的命，来迎大姑娘的，你，你怎敢如此！”
率先出手的丫鬟闻言，冷笑一声：
“打的就是武宁侯府的。”
她声音清脆响亮。
“你也知道我们姑娘是大姑娘？还是原配嫡出的大姑娘！她千里迢迢回京，你等不远迎也就罢了，竟还坐在这里吃茶磕果，嚼舌根，说是非。如此失礼失仪，还敢打着什么大娘子的名声行事，与败坏我侯府名声有什么两样？莫说只是几个耳光，便是当场打杀了，侯爷和大娘子，怕是还要谢我们姑娘一回来就给他清门户，正家风呢！”
几个婆子脸面发白。
城门口原本等着入城的行人纷纷停了下来，一双双眼睛全望了过来。
闻砚眼睛都亮了。
“误会，都是误会！”
为首的婆子只能说道：“我们吃了几盏茶，在浑说呢！当不得真的！”
“才几盏茶就浑说了，那姑娘我再赏你们几碗酒，喝完了，你们如何在这浑说的，就如何回去说给你们主子听。”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响起。
众人都跟着望向了场中最是豪华瞩目的马车。
车帘一动。
先是一只手伸了出来。
白得近乎晃眼，手指纤长，涂了蔻丹的指尖轻轻搭在车框上。
就这么一个动作，透着说不出的从容。
一道身影自车中缓步而下。
她一身石榴红织金长裙，裙摆层层铺开，像烧起来的一团火。
发间珠翠压得极满，件件都贵得晃眼。
偏她生得又极好，眉眼秾丽，肌肤胜雪，那满身的富贵落在她身上，好似浑然天成，不见一丝俗气。
她站定之后，看着那几个婆子红肿的脸，忽地笑了。
“词儿我都给你们想好了。”
她身后一个丫鬟捧着张纸走上前去，交给了为首的婆子。
“柳大娘子器重的仆妇，总该也是识字的吧？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
“识、识得几个。”那为首婆子硬着头皮去看那纸，目光随意一扫——
罪臣之女，家道中落，寄人篱下……这些字眼便入了眼。
她心中猛地一跳，猛地将纸张推了出去。
这一推，又看到了一句：“姐姐长，姐姐短，姐姐出门礼佛就敢与姐夫珠胎暗结，果然书香门第，源远流长。”
她心中愈发慌乱。
“大姑娘！”
裴野棠笑盈盈地：“不成的话，我让旁人教你，你回去唱给她听也行。”
婆子脸色煞白，这，这大姑娘，就是个疯的！
她干脆利落地跪下，磕头磕得砰砰响：“大姑娘开恩，大姑娘开恩，是老奴一时糊涂，以为姑娘从扬州那等富庶地界来，资财丰厚，这才想借大娘子的名头，自作主张拿乔，想多得些好处，老奴该死，求大姑娘开恩！”
“自作主张……”
裴野棠轻声重复。
“也罢，你们虽说是她填房大娘子调教出来的，出来不懂事，丢的却也是我的脸。那我便费心，替她管教你们一番。”
“你们几个，就跪在这里。”
她下巴轻扬，示意茶肆门口。
那几个婆子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野棠脚步不停，走到茶肆里头最干净的一张桌边坐下，婢女立刻上前，铺上锦缎，又将自带的茶具一样样摆开，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点乱。
“等我喝完茶，再启程。”
茶肆里瞬间一片死寂。
那几个婆子更是脸色煞白。
这可是人来人往的城门口。
她们在侯府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体面人，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一时之间，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谁也不敢先动。
裴野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
“春妆。”
第一个出手打人的秀丽丫鬟走上前来，又开始撸袖子，眼中带着煞气。
扑通。
为首的婆子最先撑不住，膝盖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其余几人见状，也只能一个接一个跪在茶肆门口。
外头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热闹。
闻砚看得眼都不眨。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世子，这大姑娘，不像是来借侯府名声择婿嫁人的。”
就这脾气，这做派，莫说是侯府名声，就是借她天家名声，怕也无人敢娶。
“更像是……来讨债的！”
霍停云没说话。
只静静望着那坐在茶肆里的姑娘。
心里想的却是：
方才那婆子避如蛇蝎般丢开的是什么呢？
好想看一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