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转眼就到。
知青点里这三天过得像煎熬。
赵强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给城里的老爹写信来不及。
找其他知青借钱没人搭理。
甚至想过连夜跑路。
但草原上零下三十度的夜晚和几十里荒无人烟的戈壁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林雪比他更急。
她想的那条路是去找苏远服软。
前天晚上她就开始盘算怎么哭，怎么认错，用什么表情最惹人怜惜。
她甚至翻出了压箱底的一条干净围巾，对着破镜子练了半天委屈的神态。
第三天清晨，大队书记老张准时出现在知青点门口。
身后还跟着两个民兵连的小伙子。
“时间到了，钱呢？”
赵强额头上全是汗，尽管外面零下二十多度。
“书记，我…我家里还没寄钱过来，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我说的三天就是三天。”
老张脸上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拿不出钱也行，现在就跟我去公社保卫科做笔录。
破坏集体生产加诬陷他人，够你喝一壶的。”
赵强的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知道一旦进了保卫科，别说回城，这辈子的档案上就会多一笔污点，走到哪都甩不掉。
就在这时，林雪突然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精心准备的泪水，声音又细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书记，我想去牧区找苏远同志当面道歉，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我们对不起他。
我想亲自向他赔罪，请他原谅。”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泛红的眼眶看着老张。
“如果苏远同志能开口替我们说句话，是不是可以酌情减免一些…”
老张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看透的冷意。
但他没有拒绝。
“行，去牧区当面跟苏远同志说清楚，他要是愿意帮你说话。
我可以考虑，但赵强的一百五不减，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林雪心里一喜。
只要能见到苏远，她就有把握。
她太了解苏远了，那个男人从十七岁就对她死心塌地，她哭一哭。
撒个娇，再说几句“我错了”，他肯定扛不住。
至少她以为如此。
一行人往牧区赶。
老张走在前头，两个民兵架着赵强。
林雪跟在后面，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知青远吊在队伍尾巴。
快到牧区的时候，他们远看见一群牧民围在河边的平地上，中间似乎有人在忙碌着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
苏远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用铁皮桶和铜管拼接的简易装置。
底下烧着牛粪火，桶里冒着蒸汽。
铜管的另一端连着一个陶罐，罐口用湿布封着，慢慢地有液体往下滴。
几个牧民老汉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指点点地议论着。
这场面林雪看不懂。
但她没心思管这些，眼里只有苏远那道挺拔的背影。
“苏远！”
林雪加快脚步，走到人群外围，声音拔高了几度。
苏远没回头。
他正在调整铜管的角度，控制冷凝的滴速。
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
“苏远同志。”
老张开了口。
苏远这才直起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扫了一眼老张，然后淡地落在赵强和林雪身上。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嘲讽。
就像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林雪被这种目光刺了一下。
她印象里的苏远，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热切的，紧张的，小心的。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但她很快调整了状态，低下头，用双手绞着衣角，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苏远，我来给你道歉的。”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跟着赵强胡说八道，更不该在牧区诬赖你。”
“我知道你心善，你不会跟我这种没用的人一般见识的…对不对？”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微颤抖，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这副模样如果放在前世，苏远确实会心软。
但此刻，他只觉得胃里有一阵翻涌的恶心。
前世，就是这张脸，这个表情，这种语气，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拖入深渊。
每一次他心软退让，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利用。
苏远看着她，声音平淡。
“道歉收到了，还有别的事吗？”
林雪一愣。
她预设了很多种苏远的反应——犹豫，心疼，为难，甚至故作冷漠但最终妥协。
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轻描淡写地回应。
“苏远，我是真心悔过的。”林雪咬了咬唇，声音更柔更低。
“你能不能跟书记说说，我那五十块钱…能不能减一减，我真的拿不出来。”
“我…可以用别的方式补偿你，帮你洗衣服，做饭，什么都行。”
苏远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向老张。
“书记，她欠大队的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该怎么处理是您和大队的事，我一个普通牧民没有资格替集体免除任何人的赔偿。”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他没有骂她，没有揭穿她的心思，甚至语气算得上礼貌。
但就是这份冷静和疏离，比任何愤怒的斥责都要伤人。
林雪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了。
她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苏远真的不在乎她了。
不是赌气，不是欲擒故纵。
是彻底底的无所谓。
“苏远，你怎么能这样…”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终于真的流了下来。
但这次是货真价实的恐慌和绝望。
没有苏远帮她扛，五十块钱她根本凑不出来。
赵强在旁边看着林雪碰壁，脸上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兔死狐悲。
他自己的一百五十块钱更是遥无期。
老张拍了拍手，打断了这出戏。
“行了，苏远同志的态度很清楚，赔偿的事回去再说。”
“赵强，你的一百五十块，大队决定可以用工分抵扣，但是打折抵扣。
十个工分才抵一分钱，按你现在的劳动表现，少说得干到后年。”
“林雪，你的五十块同理。”
“三天内拿不出现钱的，从今天起上额外班，早上多一个小时。
晚上多一个小时，直到还清为止，旷工一天加罚十块。”
赵强和林雪的脸色同时灰败下去。
这等于套上了一副看不见的枷锁。
在这个年代，工分就是命。
被罚额外劳动加上分红减半，他们的日子会过得比贫下中农还苦。
老张带着人转身离开。
林雪站在原地，盯着苏远的背影。
寒风把她单薄的棉衣吹得紧贴身体，整个人抖得像一片枯叶。
苏远已经重新蹲回了那套简易蒸馏装置前，继续调试。
好似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阿依慕不知什么时候拄着一根木棍出现在毡房门口。
她没听见刚才的对话，但看见了那个漂亮的女知青站在苏远面前哭的场面。
她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