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和林雪被拖回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风雪灌进敞开的大门，几个留守的知青缩在角落里，看着赵强灰败的脸色，谁也不敢出声。
老张书记站在屋子正上面，双手叉腰，浓眉下的眼睛来回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现在把话说清楚。”
老张的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苏远的笔记我带回来了，已经仔细看过。
前面几十页的记录和大队三年来的养殖台账完全对得上，每一笔饲料用量。
每一次配种时间，清楚楚，从来没出过差错。”
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
“但后面那几页所谓的配方，纸张不对，墨水不对。
字迹不对，我已经让民兵连的文书老刘做了比对，那根本不是苏远的笔迹。”
赵强浑身一抖。
他万没想到，自己当时心急火燎地往笔记后面加了几页自己瞎编的配方。
居然连字迹都没注意伪装。
当时他只想着怎么把锅甩出去，根本没考虑过笔迹鉴定这回事。
“书记，那几页是苏远走之前赶着写的，写快了字就不一样了…”
赵强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闭嘴。”
老张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这张是苏远之前交给大队的接种防疫报告，有他的签名和手写记录。
右边这张是你们说的苏远的配方。”
“纸张颜色，笔迹粗细，书写习惯，你自己看，是一个人写的吗？”
所有知青都凑过来看。
哪怕不是专业人士，肉眼也能看出明显的区别。
左边的字迹端正有力，右边的字迹歪歪斜，还有好几处涂改。
李大牛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字迹看着倒像赵哥平时写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
林雪转头瞪着赵强，眼睛里的泪水瞬间化成了愤怒。
“赵强！那几页是你自己写的？你骗我说是苏远留下的配方！”
“你让我跟着你去牧区闹，原来是你自己心虚，想拉我垫背？”
赵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厌恶和戒备。
老张冷笑一声。
“行了，事到如今还在狗咬狗，我把这事捋清楚。”
“第一，笔记是赵强私自从苏远的个人物品中偷拿的，这叫侵占他人财物。
第二，赵强看不懂正规记录。
自己胡乱配料喂死了大队的怀孕母羊，第三，事发后赵强伪造证据嫁祸他人。
带着大队干部跑了几十里路到牧区诬陷苏远同志，浪费集体时间和资源。”
“这三条加在一起，破坏集体生产，盗窃，诬陷，够送公社保卫科走一趟了。”
赵强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书记，书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给我一次机会，我赔钱，我赔！求您别送我去保卫科，那我这辈子就完了啊！”
林雪也慌了，她虽然不是直接喂料的人，但在牧区当面帮赵强作伪证。
诬陷苏远这事，书记可是亲眼所见。
“书记，我当时是被赵强骗了，我也是受害者啊…”
老张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哭诉。
“赔偿的事，两百块钱一分不能少，赵强是主要责任人。
赔一百五，林雪你当众配合诬陷，赔五十。”
“三天期限不变，拿不出来，我上报公社。”
“还有，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的工分降一等，年底分红减半。
大队的牲畜，你们谁都不许碰，连羊圈都不许进。”
说完，老张转身走了，连门都没帮他们关。
寒风从大开的门灌进来，灌得满屋子冰凉。
知青们面相觑，谁都不想搭理赵强和林雪这两个瘟神。
一个平时跟赵强走得近的男知青，默把自己的铺盖卷往旁边挪了挪，离赵强远了半米。
赵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一百五十块钱。
他爹在城里的工厂当三级工，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块五。
这要省吃俭用攒将近四个月。
问题是他爹本来就嫌他没出息被发配下乡，肯不肯给他掏这笔钱都是未知数。
更让他害怕的是“上报公社”四个字。
一旦上了公社的黑名单，以后回城，招工，参军，所有的路全断了。
“都怪苏远…”
赵强咬着牙，从嘴里挤出这四个字。
“要不是他走了，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李大牛在角落里听到这话，没有接茬。
他只是默想起苏远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远离赵强和林雪。
现在看来，苏远说得一点没错。
他又想起苏远让他去后山采苦甘草的事。
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似乎有点想通了。
苏远好像早就知道知青点会出事，提前给他安排了别的活，让他避开这摊浑水。
这个人心思之深，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夜深了，知青点里沉默了。
林雪缩在被窝里默流泪。
五十块钱对她来说同样是天文数字。
她从城里来的时候只带了十几块钱的积蓄，这几年全花光了。
家里那边更指望不上，她爹妈在街道办做临时工，自己都吃不饱。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怎么才能不出这笔钱。
“我得去找苏远认错。”
林雪突然坐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只要苏远开口帮我说情，书记看在他的面子上肯定会减免，苏远以前那么喜欢我。
我哭一哭，服个软，他八成还是会心软。”
她完全不知道，现在的苏远早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她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实人。
那个苏远，死在三十年后的监狱里了。
现在这个苏远的心，比腊月的草原还冷。
与此同时，牧区的毡房里。
苏远熄了油灯，躺在老支书给他铺好的毡子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他在推演后续的局面。
赵强的性格是那种蹬鼻子上脸，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光是赔钱这一下还压不死他。
只要他还留在知青点，就一定会继续想办法翻盘，报复。
尤其是他发现自己在牧区站稳了脚之后，嫉妒心会让他更加疯狂。
但这些都是远忧。
眼下最紧迫的是阿依慕的伤。
虽然清创缝合做得很干净，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伤口随时可能再次感染。
他需要尽快制备出土法消炎制剂，至少维持到伤口完全愈合。
此外，他在牧区要长久待下去，就必须建立起不可替代的价值。
不仅是救阿依慕这一件事，而是要让整个牧区都离不开他的技术。
这样才能真正扎根，不受外界的风吹草动影响。
苏远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先解决药材的问题。
外面，风停了。
草原上露出半轮冷月，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幽的银白色。
第二天一大早，李大牛背着那捆按苏远吩咐采来的苦甘草。
偷偷从知青点后门溜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往牧区方向赶去。
他心里想的是苏远对他的那份好，也想离这个是非之地远一点。
等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牧区边缘时，正好碰上巴图尔带人出门。
“你是知青点那个老实后生吧？来找苏远兄弟的？”
李大牛使劲点头，举起手里的草捆。
“苏大哥让我采的苦甘草，我给他送过来。”
巴图尔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我带你去，苏远兄弟今天一早就在河边忙活呢，不知道在鼓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