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走后，苏远继续在河边忙活了大半个上午。
那套简易蒸馏装置是他连夜用牧区废弃的铁皮桶和老支书家压箱底的一段铜管拼出来的。
原理并不复杂，利用水蒸气蒸馏法从野生金银花和苦甘草中提取有效成分。
再通过冷凝收集浓缩液。
这是最原始的植物提取技术，放在现代连实验室入门都算不上。
但在1976年的大西北牧区，没有任何人见过这种东西。
巴图尔一大早就带人从后山采回来两大筐金银花藤和干苦甘草。
苏远让李大牛帮忙把草药切碎，分批投入蒸馏桶。
整个过程他没有多解释，只是指挥李大牛和几个好奇的牧民小伙子干活。
到中午时分，陶罐里已经收集了小半罐淡黄色的澄清液体，带着一股清苦的草药味。
苏远举起陶罐对着日光观察了一下，微点头。
浓度够了。
这东西的主要成分是绿原酸和甘草酸，前者有广谱抗菌作用，后者能消炎镇痛。
虽然纯度远不如现代的药物制剂，但用来清洗伤口，抑制表面感染绰有余。
他把陶罐封好口，用干净的纱布过滤了两遍，又分装进几个小瓷瓶里。
“李大牛，剩下的金银花藤别扔，晒干了存起来，后面还要用。”
“好嘞苏大哥！”
李大牛干活利索，一点就透。
苏远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暗暗记下：这小子老实肯干，以后可以培养。
收拾完装置，苏远拎着几瓶药液回毡房。
刚掀开门帘，一股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
阿依慕坐在火炉旁，右腿包着绷带伸直放在毡毯上。
左手却稳稳当地握着一把铜壶，正在火上慢慢地熬煮奶茶。
壶里的牛奶和砖茶已经融合成漂亮的琥珀色，表面冒着细密的泡沫。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里带着紧张。
“苏远哥，你回来了，我给你熬了奶茶。”
苏远皱了下眉。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怎么自己下地了？”
“我没下地。”阿依慕赶紧解释。
“我让巴图尔大哥把炉子和茶壶都搬到我够得着的地方，我坐着就能够到。”
她说着，用一只手笨拙地把铜壶从火上提下来，往一个瓷碗里倒了满一碗。
碗里的奶茶冒着热气，颜色红润浓郁。
“你一大早就出去忙，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先喝碗热的暖胃。”
苏远看着那碗奶茶，又看了看阿依慕微泛红的指尖。
她伤着腿，一只手操持这些，肯定费了不少力气。
他没再说什么，接过碗，喝了一口。
浓郁的奶香裹着砖茶的醇厚，还有一些淡淡的酥油香气。
味道很正，火候把得很好。
“手艺不错。”
阿依慕听到这三个字，绷着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但紧接着，她垂下眼睛，用食指轻轻绕着辫梢，声音放得很低。
“苏远哥，今天来的那个女知青…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吗？”
苏远喝奶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向阿依慕。
姑娘的眼睛没有看他，盯着火炉里跳动的火苗，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认识，以前知青点的同事。”
“哦。”
阿依慕“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绞着辫梢的手指明显加快了速度。
苏远心里了然。
他在前世活了大半辈子，阿依慕的这点小心思，他看得通透。
这姑娘是在吃醋。
“她来找我要钱。”苏远主动开口。
“我没给，以后也不会给。”
阿依慕的手指停住了。
她终于抬起眼，大眼睛里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我不是在打听…”
“我知道。”苏远把碗里的奶茶喝干净，放在一旁。
“但我想让你知道。”
阿依慕的脸从耳根开始泛红，一直红到脖子。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检查炉火，手忙脚乱地拿起火钳拨了拨已经烧得很旺的牛粪块。
苏远没有再看她，而是从怀里取出那几个装了药液的小瓷瓶，摆在毡毯上。
“来，该换药了。”
“今天用新配的药液清洗伤口，比之前的草药汁效果更好。”
阿依慕乖巧地把腿伸过来，自己动手解开绷带的外层。
苏远戴上临时用布条做的简易手套，揭开最内层的纱布。
伤口恢复得比预期要好，新生肉芽组织颜色健康，没有异味，渗液也在正常范围内。
他用浸了药液的干净布条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极缓极稳。
阿依慕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是她不想让苏远看见她疼的样子。
“可以叫出来，忍着对恢复没好处。”
“不疼。”阿依慕的睫毛颤了颤，声音里带着倔强。
苏远没拆穿她，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几分。
换完药包扎好，苏远站起来洗手。
“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半个月，你就可以下地走动了。
但是前提是这段时间绝对不能碰水，不能受凉，不能剧烈活动。”
“我听你的。”
阿依慕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苏远哥，你做的那个铁皮桶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熬药的工具。”苏远简单回答。
“比以前的草药好用吗？”
“好用得多。”
阿依慕点了点头，眼里全是信任。
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原理，但她相信苏远做出来的东西一定有用。
这时，毡房外传来老支书洪亮的声音。
“苏远小子！你出来一下，公社那边来人了！”
苏远擦干手，掀开门帘走出去。
毡房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身材瘦削。
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
旁边站着老支书和巴图尔。
老支书介绍道。
“这位是公社畜牧站的王技术员，今天下来检查各大队的牲畜越冬情况。”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着苏远，目光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那个从知青点跑到牧区来的苏远？听说你还会给人治伤？”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以为然。
“一个知青娃，连兽医证都没有，就敢在牧区给人动刀子。
要是出了医疗事故，你担得起责任吗？”
老支书脸色一沉，正要说话，苏远抬手拦住了他。
“王技术员，您说得对，我没有证。”苏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不过我只是帮着处理了一个外伤，牧区离公社太远，等您来，人早就没了。”
王技术员哼了一声。
“行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掰扯这个，你们大队年前报上来的母牛配种计划我看了。
信息对不上，老支书，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牛群。”
老支书应了一声，带着王技术员往牛圈方向走。
苏远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王技术员远去的背影。
这个人，前世他有印象。
公社畜牧站的老资格技术员，中专毕业分配下来的。
在这片地界干了十几年，把自己当成方圆百里唯一的技术权威。
性格狭隘，极度好面子，容不得任何人在他的专业领域里出风头。
前世的苏远没跟他打过交道。
但这一世，自己要在牧区搞养殖技术，迟早得跟这号人正面碰上。
不急。
先把阿依慕的伤彻底治好，其他的事顺其自然。
苏远转身回了毡房。
阿依慕见他回来，递过来另一碗刚倒好的奶茶。
“又来找麻烦的？”
“不算。”苏远接过碗。
“公社下来例行检查的。”
阿依慕哼了一声。
“那个姓王的，我认得，去年我们家的马驹子拉稀，请他来看。
他开了一堆不管用的药，还收了我阿爸三块钱出诊费。
最后还是我用老法子喂了两天盐水才好的。”
苏远没接话，只是默默记下了这条信息。
牧民对王技术员的专业能力有怨言。
这说明这个人的水平本身就不过硬，全靠一张证书和公社的官方身份唬人。
这种人一旦感觉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会比赵强还难缠。
毡房外，日头偏西，金色的光芒铺满了雪原。
苏远喝完奶茶，站起来把空碗放好。
“明天我去一趟牛圈，顺便看看牛群的情况。”
阿依慕抬头看他。
“你不是说要养伤不出门吗？”
“那说的是你，不是我。”
阿依慕鼓了鼓脸颊，瞪了他一眼。
苏远难得地弯了一下唇角，转身去整理药材。
夜色渐浓。
远处传来狼群隐约的嚎叫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阿依慕裹紧了毡毯，轻声问。
“苏远哥，狼群最近好像越来越往这边靠了。”
“入冬以后猎物少了，它们会扩大活动范围。”苏远没抬头。
手里正在用细麻绳修补一个破了洞的药箱。
“放心，只要不落单，狼群不会主动攻击有人群聚居的地方。”
“等你腿好了，我教你怎么辨别狼群的动向，风向。
脚印，粪便痕迹，这些细节都能提前判断它们的路线。”
阿依慕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苏远低头忙碌的侧脸。
“苏远哥，你怎么什么都懂？”
苏远的手停了一瞬。
“活得久了，自然就懂了。”
这句话阿依慕听不懂深意，只当他在开玩笑，笑着说了句“你才多大就说自己活得久”。
苏远没解释，继续修补药箱。
窗外的狼嚎又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