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
“我也同意！”
李红梅和另外两个女知青几乎是抢着表态，生怕自己被落下。
张艳秋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
“……我也没意见。”
搞定。
林晚秋脸上却是一副“为了集体我真是操碎了心”的沉重表情。
“行，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至于上哪儿打听大学的消息，也简单，从明天起，咱们轮流派个人去大队部守着，一有新报纸或者新文件下来，立马抄回来给大家看。”
她把所有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让所有人都没话说。
风波平息，屋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就连张艳秋都破天荒地没再找茬，拿着本破旧的字典默不出声地啃。
第二天下了工，林晚秋想起昨天从废品站淘回来的那个木头盒子，便抱到门外院子里的水盆边。
那盒子死沉，表面糊满了黑乎乎的泥垢和油污，看着跟块烂木头没什么两样。
王桂花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
“我说晚秋，你花一毛五就买这么个破玩意儿，还真打算拿它当传家宝啊？”
“你懂啥，这叫历史的厚重感。”
林晚秋随口胡扯，拿起刷锅的丝瓜瓤，蘸着冷水使劲在盒子上擦洗起来。
泥垢混着污水往下流，一点点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不是松木，也不是杨木，木料透着一种深沉的紫红色，纹理细密，在水洗之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晚秋眼皮跳了一下。
这成色，有点像小叶紫檀，要是真的，那她可就捡着大漏了。
她把盒子翻过来，继续擦洗底部的泥垢。
盆里的水早就洗成了酱色，林晚秋的手指也冻得通红。
泥垢底下渐渐露出两个阴刻的小字，笔道细得跟头发丝一样，被这么些年的脏污糊着，却愣是没磨平。
“瑞……祥？”
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把字念出声来。
王桂花蹲在旁边，脑袋几乎要杵进水盆里，跟着念了一遍，末了挠着头问，瑞祥是人名还是啥铺子的招牌。
林晚秋随口应付了一句。
“兴许是家具铺子的老字号吧，我也没听过。”
心里却翻腾开了，这东西她见过。
前世她跟着律所的老板打过一场遗产继承的官司。
对方摆出来的祖传家具上就见过这么个印章式的落款，八九不离十是清末民初的老作坊。
搁前世随便扔进拍卖行，够她交半年房租。
可惜她现在住的是四面透风的大通铺，别说拍卖行，连个上锁的柜子都没有。
“晚秋，你嘀咕啥呢？”王桂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嘀咕这盒子上的锁咋开，都锈成一个铁疙瘩了。”
林晚秋把话头岔开，拎起那把铜锁掂了掂，锁孔里塞满了铁锈渣子，针眼似的小。
王桂花二话不说，转身进屋翻出一根粗铁丝，得意地晃到她跟前。
“我会，开锁这活儿门儿清。”
“你不是知青吗，咋还学过开锁？”林晚秋挑眉。
“帮生产队开过仓库门呗，钥匙丢了，队长非让我给弄开，不然扣我工分。”
王桂花说得理所当然，一点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
林晚秋在心里给这位老铁默默竖了个大拇指，顺便刷新了一下自己的认知。
敢情这年头知青下乡不只是学挑粪种地，撬锁开箱这种上得了法庭辩论席的“专业技能”，人家都点满了。
要是桂花生在她那个年头，怎么也是个技术人才。
铁丝在锁孔里搅腾了小十分钟，王桂花的额头都出了一层细汗。
林晚秋蹲在旁边看得心里发毛，压低声音问：“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别把锁孔捅坏了。”
“急啥，快了快了。”王桂花头也不抬，手腕又是一拧。
话音刚落，锁芯忽然让了劲，发出一声脆响，铜锁应声弹开。
“开了！”
王桂花一嗓子喊出来，惊得旁边纳鞋底的李红梅都抬起头张望。
林晚秋赶紧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声音收一收，别把整个知青点都招过来看戏。
木盒盖子被水泡得发涨。
她小心翼翼往上一掀，铰链发出一声轻响，露出里头的东西。
不是金条，不是首饰，是一层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报纸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纸片。
王桂花凑过去看了一眼，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说啥来着，就是个破盒子，装的还是废纸，一毛五分钱打水漂了。”
林晚秋没吭声，指尖捻起最上头那张纸片，眼睛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婚书，落款年月是民国二十三年，男方名叫周瑞祥，女方姓柳，中间夹着一堆文言套话，什么天作之合，什么永结同心。
她这过目不忘的毛病这回倒是帮了倒忙，非亲非故一场旧婚事，字字句句全刻进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这是啥玩意儿？”王桂花伸着脖子问。
“别人家的婚书。”林晚秋把纸片叠回原样，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
“婚书咋跑这盒子里了，还被人当废品扔了？”
“兴许原主家道中落，东西没人要了，一股脑全处理了。”
林晚秋合上盒盖，心里却琢磨着另一件事。
前世见惯了遗产纠纷案，谁家断了根，剩下的老物件才最容易流散出去。
这盒子跟婚书凑在一块儿，指不定就是哪户人家败落前最后一点体面。
她心里那点意外之财的美梦淡了几分，不过转念一想，也没亏。
好歹留了个能上锁的盒子，往后攒鸡蛋攒钱都有地方搁，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行吧，就当我交了个学费。”
她把盒盖重新扣好，打算找个地方藏起来。
正收拾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艳秋去水井边打水，视线跟钩子似的直往这边瞟。
“林晚秋，你这天天鼓捣些破烂，就不怕耽误学习？别忘了，学习小组的规矩可是你自己定的，谁要是拖后腿……”
张艳秋话里带刺，扯着嗓子故意说给院里其他人听。
林晚秋头都没抬，抱着盒子站起身，把那道旧锁“咔哒”一声重新锁好，声音不大，却刚好能打断她的话。
“张同志这么关心集体，不如多花点心思在背单词上。至于我，白天上工不偷懒，晚上学习不缺席，这就够了。”
她拍了拍盒子上的水珠，补充道。
“有这功夫盯着别人家的破盒子，不如自己去废品站淘淘，说不定还能淘到一本带答案的练习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