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渔就从竹床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惊动隔壁的苏晚晴，摸黑穿上鞋，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海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林渔走到村外的礁石边，盘腿坐下，望着远处起伏的潮线。胸口那块旧玉佩微微发热，四周的海气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缓慢钻入他的身体。
《沧溟淬体秘章》自行运转。
寒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经过胸口、腰腹，再落到四肢百骸。
林渔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他眉头动了动。
太慢了。
一夜吐纳，体内那股海灵气只增长了发丝粗细的一缕，离第一层入门还差得远。
“光泡海水，你泡到明年，也就是个刚摸着门槛的废物。”
沧溟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清冷中透着嫌弃。
林渔问：“那怎么办？”
“找有灵性的海物。深海古物，灵珠，老药，都行。”
“螃蟹算吗？”
“你觉得呢？”
“能吃。”
玉台上的沧溟沉默了片刻。
“你这脑子，恢复得不够彻底。”
林渔没再追问。
退潮后的海滩上，留下许多浅水洼。海水浑浊，碎石交错，普通人蹲半天也未必能看出什么。
可在林渔眼里，水下的暗流、鱼虾的游动，甚至礁石缝里散出的气息，都分外清晰。
十米外，一块歪斜的暗礁下面，有东西在动。
林渔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湿泥里。海泥没过脚背，冰凉刺骨。
他走到暗礁旁，弯腰把手伸进石缝。
下一刻，手腕一紧。
“咔！”
一只巴掌大的梭子蟹死死夹住了他的手指。
林渔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顺着蟹壳摸进去，稳稳捏住它的背甲，直接拎了出来。
石缝里还有一只。
这回他换了个角度，手指探入，几乎同时抓住了两只蟹的背壳。
两只梭子蟹挥舞着大钳子，拼命挣扎。
林渔一手一只，拎在半空。
“别夹。”他认真说道，“回去蒸了吃。”
两只螃蟹自然听不懂，钳子挥得更凶。
林渔拎着它们往回走，裤腿沾满泥，脚底也全是细沙。
半年前，谁能想到，那个在城里谈几百万生意都不眨眼的老板，会一大早蹲在海边徒手摸螃蟹。
可他走到苏晚晴家门口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还没吃早饭，院门虚掩着。林渔推门进去，屋里已经有了动静。
苏晚晴坐在床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旧棉衣，头发散在肩头。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盐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第一眼便落在林渔的后脑上。
“过来。”
林渔停住。
“晚晴，我抓了螃蟹。”
“我让你过来。”
“螃蟹会跑。”
“它们被你拎着，跑得了吗？”
林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螃蟹，只好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苏晚晴伸手拨开他的头发。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干干净净，连肿都消了大半。她指腹轻轻擦过边缘，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脑袋是铁做的？”
“不是。”
“那怎么好得这么快？”
“皮厚。”
苏晚晴抬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疼。”
“知道疼就好。”
她嘴上说着，手指却放轻了，停在伤口旁边，不敢再碰。
林渔抬眼看她：“你哭过？”
苏晚晴的手一顿。
“没有。”
“脸上有盐。”
“海风吹的。”
“海风不往屋里吹。”
苏晚晴立刻收回手，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
“我没顶。”
“那就去灶屋，把螃蟹蒸了。”
“好。”
林渔拎着螃蟹进了灶屋。
苏晚晴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昨晚手忙脚乱的响动，反倒传来利索的添柴声。
没过多久，灶膛里便冒出稳定的火光。
她撑着床沿，慢慢挪到门边。
林渔正蹲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添水、垫蒸屉，把两只梭子蟹放了进去。
苏晚晴看得愣了愣。
“你会烧火？”
林渔回头：“会。”
“昨晚不是连火柴都找不到？”
“昨晚没找着。”
“你昨晚还拿蜡烛烧柴。”
“蜡烛比较长。”
苏晚晴气笑了：“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林渔认真摇头：“没有。”
锅盖合上，热气很快从缝隙里冒出来。
没一会儿，两只螃蟹就被蒸得通红，蟹黄从壳缝里鼓了出来，香味顺着热气飘满了小屋。
林渔把螃蟹端到床边，拿起一只，用手掰开蟹壳，递到苏晚晴面前。
“吃。新鲜的。”
苏晚晴接过来，咬了一口蟹黄。
“嘶！”
滚烫的鲜香冲上舌尖，她赶紧吸了口气，眼眶却不知怎么红了。
“烫着了？”林渔连忙伸手，“我给你吹吹。”
“别动。”
苏晚晴低下头，慢慢咽下那口蟹黄。
她嫁到这里半年，第一次有人天没亮就出门，只为给她弄一顿热乎早饭。
以前男人出海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家里缺什么，她自己扛；生病了，她自己熬；夜里害怕，也只能抱着被子听风。
她抬起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蟹黄？”
“你昨天看螃蟹的时候，咽口水了。”
“我哪有？”
“有。”
“你看见了？”
“嗯。”
“你不是傻吗？”
林渔想了想：“傻子也能看见。”
苏晚晴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只能低头继续吃。
两只螃蟹很快见了底。
她刚把蟹壳放下，脚踝便传来一阵胀痛。她挪了一下腿，疼得吸了口气。
林渔立刻看过去：“还疼？”
“废话。”
“我帮你揉揉？”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条宽松长裤，只露出脚踝以下。脚背白净，脚踝仍旧肿着，红痕从骨节处一直蔓延到小腿。
“你会吗？”
“昨天揉过。”
“昨天是我教你的。”
“今天我会了。”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把脚伸了过去。
“轻点。”
“嗯。”
林渔蹲在床边，双手托住她的脚。
掌心贴上皮肤的刹那，一股温热悄然渗入。
苏晚晴的脚趾立刻蜷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热？”
“刚才烧火了。”
林渔的回答很老实，可那股热气却不老实，顺着脚踝的皮肤，烫得她心尖都跟着颤。
他没说话，只用指腹沿着她脚踝的筋骨，试探着按了一下。
《海脉十二手》，第一式，潮生手。
苏晚晴疼得“嘶”了一声，脚下意识就想往回缩。
林渔的手掌却分毫未动，稳稳扣着她。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这里堵住了，得揉开。”
他说着，拇指的力道加重几分，精准地按在最酸胀的那个点上，不轻不重地打着圈。
那股力道很奇怪，带着一种穿透性。
先是疼，疼得她脚趾都绷直了，接着就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从脚踝炸开，顺着小腿一路窜上去。
苏晚晴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和男人指腹摩挲皮肤的沙沙声。
她低头看去，只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还有那只覆在自己脚踝上的手。掌心粗糙，指节分明，每一次按压，都像在丈量她的骨骼。
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渡过来，淤堵的酸胀感，竟真的被那股热流一点点冲散、抚平。
她紧绷的小腿渐渐放松下来。
“你……以前学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往哪儿按？”
林渔抬头看她，眼神干净得像海边的石头，“你这儿最硬，不把它揉软，明天走不了路。”
苏晚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什么硬，什么软的。
她想把脚收回来，可脚踝被他攥着，那股又麻又舒服的感觉让她使不上力。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你轻点……太深了。”
“嗯。”林渔应了一声，力道果然放轻，但手指却没有移开，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不疾不徐地推按。
苏晚晴盯着他的手，眼神慢慢变了。
这双手昨晚替她解绳、吹伤口，今天又蹲在床边给她揉脚，动作小心翼翼，力道却霸道得不容拒绝。
那只脚踝，连带着她的耳根，一起烧了起来。
“行了。”
她想把脚收回来。
林渔却没有立刻松手：“还没好。”
“我说行了。”
“还差一点。”
“林渔。”
“嗯？”
“你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
林渔怔了怔，果然松开手，坐到一旁。
苏晚晴看着空下来的脚边，心里莫名一阵失落，正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炸雷般的大嗓门。
“晚晴！开门！婶子来看你了！”
苏晚晴脸色一变。
“赵春花来了？”
“嗯。”林渔点头。
“你赶紧躲起来！”
“为啥？”
“别让她看见你在这儿揉我脚！”
林渔更疑惑了：“揉脚又不犯法。”
“你傻啊？”
“我本来就——”
“你是傻！反正别说话，站墙角去！”
林渔赶紧起身，退到墙边，双手垂在身侧，眼神放空，摆出一副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
下一刻，房门被人推开。
赵春花跨进屋，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皮肤白得扎眼。她穿着碎花布裤子，一进门眼珠子便滴溜溜转了一圈。
先看苏晚晴，再看墙角的林渔，最后落到苏晚晴那只刚消了肿的脚上。
“哟。”
赵春花把尾音拖得老长。
“昨晚听说你俩从芦苇荡里出来，傻子还光着膀子抱你。我这心里不踏实，特意过来瞧瞧。”
苏晚晴冷着脸：“崴脚了，没什么大事。”
“崴脚能闹得满村都知道？”
赵春花一屁股坐到床沿，床板吱呀一声。她凑到苏晚晴耳边，压低声音，可整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晚晴，你跟婶子交个底，傻子那个……行不行？”
“赵婶！”
苏晚晴的脸腾地红了。
“问问怎么了？你男人大半年不回来，守着空屋多难受，婶子还能不懂？”
“你再胡说，我现在就把你撵出去！”
赵春花嘿嘿一笑，目光又飘向林渔。
“我就说嘛，这小子身板真不错。你看那胳膊，比我家死鬼活着时还粗。”
她说着起身走到林渔面前，伸手便捏了捏他的胳膊。
林渔肩膀一缩：“婶子。”
“别动，让婶子摸摸。”
“赵婶！”
苏晚晴抄起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他是我家的人！”
赵春花眉头一挑：“啥意思？你收养他了？”
“我让他住我家帮忙干活，不行？”
“行，咋不行。”
赵春花松开手，笑得意味深长。
“不过晚晴啊，傻子住你家这事，怕是瞒不住。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嘴，比海风还快。”
“随她们说。”
“你不怕你男人知道？”
屋里静了一下。
苏晚晴看着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要是在乎，就自己回来。”
赵春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叮嘱：“晚上关好门。村里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别让人钻了空子。”
“知道了。”
院门重新合上。
苏晚晴靠在门板上，长长出了口气。
回头时，林渔已经蹲在灶边刷锅，水花溅了满脸，他也不知道擦。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林渔。”
“嗯？”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林渔抬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傻就傻吧。”苏晚晴走过去，拿布巾替他擦了擦脸，“傻的，听话。”
林渔眨了眨眼，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