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
林渔握着冰凉的三轮车钥匙，乖乖走到车前。
苏晚晴坐进后斗。
她先把泡沫箱往脚边挪了挪，箱子里铺着碎冰，三条大黄鱼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金色鱼鳞隔着冰水，泛着莹亮的光。
“你慢点蹬，”她扶住车帮，“这路坑多，鱼要是颠死了，咱们可就亏了。”
“鱼已经死了。”
“我说的是别把鱼颠烂。”
“哦。”
林渔跨上车，脚下用力，三轮车便顺着土路往镇上走。
月牙湾离蓝海镇不算远，可这条路年久失修，坑洼一片接着一片。
三轮车刚出村口，苏晚晴便被颠得身子一晃，肩膀狠狠撞在车帮上。
“林渔！”
“咋了？”
“你看路！”
“我看了。”
“看了还往坑里骑？”
“那个坑在路中间。”
“你不会躲？”
“旁边也有坑。”
苏晚晴被他气得半天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扶着泡沫箱坐稳，冲着他的后背喊道：“到了镇上，你什么都别说。”
“为啥？”
“你一张嘴，人家就知道你傻，会欺负你。”
林渔蹬车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傻。”
风从耳边吹过，这句话很轻，却清楚地落进苏晚晴耳朵里。
她抬眼看着他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刚才说啥？”
林渔抓了抓头发，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调子。
“我说，我不想被欺负。”
苏晚晴没有接话，她刚才听得真切。
那句“我不傻”，不像随口说的，更不像平时犯迷糊时的嘟囔。
可林渔回头看她时，眼神又干净得很，脸上还沾着晨风吹来的灰。
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叮嘱道：“反正少说话，卖鱼的事我来谈。”
“好。”
“别人问你鱼哪儿来的，你就说海里捞的。”
“本来就是海里捞的。”
“别人压价，你别急着答应。”
“多少钱算压价？”
“低于一万，就不卖。”
林渔点头：“那卖一万五。”
苏晚晴愣住：“你还挺会算。”
“你说过，一条鱼能卖不少钱。”
“我说的是让你别被人骗，不是让你张口就要一万五。”
“那一万四？”
苏晚晴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还会讨价还价了？”
林渔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教的。”
这一路颠簸，苏晚晴心里那点不安，竟被他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蓝海镇海鲜市场比月牙湾热闹得多。三轮车刚停在门口，腥味混着鱼臊和海水的气味便涌了过来，叫卖声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
苏晚晴从后斗跳下来，还没站稳，受伤的脚踝就是一软。
她人朝前栽倒，却没有摔在地上。
林渔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他从后面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冰冷的车斗边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身前。后背再次撞上那副坚硬的胸膛。她被他牢牢困在他和三轮车之间，动弹不得。
周围人声鼎沸，她的世界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贴在耳后的呼吸，温热，沉稳。
“松开。”她挣了一下，声音发紧。
他没动。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一寸寸压在她腰侧的软肉上，那力道，像在丈量她的纤细。
“地滑。”他的声音很低，震得她耳廓发麻。
“我没那么娇气。”
“你站不稳。”
他是在陈述事实。
苏晚晴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那就扶着我，不是这么抱着我！”
林渔这才松开手，却没完全退开，目光落在她脚下。湿滑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脏水。
苏晚晴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瞪他：“看什么？”
“看坑。”
“市场里哪来的坑？”
“地上有水，会摔。”
苏晚晴低头一看，抿着唇，没再说话，只是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侧的衣衫。
那里的布料被他攥得发皱，还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两人顺着批发区往里走，林渔扛起泡沫箱。一百多斤的东西压在肩上，他脚步却稳得很，像扛着一袋空麻袋。
周围几个鱼贩子都看了过来。
一个穿蓝围裙的男人凑上前：“卖什么？”
“大黄鱼。”苏晚晴回答。
“多大的？”
“你先看货。”
男人掀开泡沫箱，下一秒，眼珠子差点落进去。
三条大黄鱼挤在碎冰里，鳞片完整，鱼身金亮，鳃部鲜红，肚皮鼓实。
一看就是刚捞上来的极品好货。
男人喉结动了动，赶紧把惊色压下去，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野生的？”
“你说呢？”苏晚晴斜了他一眼。
男人摸了摸下巴：“一百块一条，爱卖不卖。”
苏晚晴差点笑出声。
“一百块？陈老板，你逗我呢？”
这人正是市场里的陈老二，专做海鲜批发，听见这话，他脸色一沉。
“嫌少就别卖。”
“野生大黄鱼，三条加起来十斤不止，你给三百块？”
“你一个女人，带个傻子，大老远跑到镇上来，不卖给我，还能卖给谁？”
陈老二抬手一挥，旁边几个鱼贩子立刻笑了起来。
“陈老板说得对，这种货不赶紧出手，放到下午就不新鲜了。”
“乡下人不懂行情，别跟她废话。”
“鱼化了，她哭都没地方哭。”
苏晚晴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来之前打听过价格，知道这鱼不便宜，可市场是人家的地盘，陈老二要是和其他摊贩串通，她带着鱼来一趟，恐怕真要被压在手里。
“你要不要？”陈老二敲了敲泡沫箱，“不要就赶紧走，别挡我的路。”
林渔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陈老二面前那杆秤，又落到旁边的鱼缸上。
秤盘底下，焊着一块颜色发黑的铁片。
林渔盯了两眼，忽然走过去，抬脚就踹在鱼缸上。
哐当！
玻璃缸裂开一道长缝，里面的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几条颜色暗淡的大黄鱼扑腾着掉出来，尾巴拍得满地都是水。
“你干什么？！”
陈老二跳了起来，伸手就要抓林渔的衣领。
林渔往后一缩，满脸无辜。
“鱼跑了。”
“跑你娘的鱼！”陈老二气得脸都歪了，“你赔我的缸！”
“鱼跑了，缸自己裂的。”
“你踹的！”
“我脚碰到了。”
“你……”
陈老二气得抬手，差点一巴掌扇过去，苏晚晴连忙挡到林渔前面。
“陈老板，你先别动手！”
“你带来的傻子砸我的东西，还想让我别动手？”
“缸多少钱，我们赔。”
“赔钱？今天你们不拿三千块，谁也别想走！”
“一个破鱼缸三千？”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声。
刚才从缸里掉出来的鱼还在地上扑腾，鳞片暗淡，身上甚至有几处磨损。
再看泡沫箱里的三条鱼，金光鲜亮，品相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人蹲下去看了看，顿时喊道：“陈老二，你这鱼不是野生的吧？”
“放屁！我这就是野生货！”
“野生鱼的鳞片有这么差？”
“你少在这儿胡说！”
人群围了过来。
“怪不得他只给人家一百块一条，原来是想拿自己的养殖货冒充野生的。”
“这三条鱼跟他缸里的根本不是一个品相。”
“陈老二，坑人也别当着大家的面坑啊。”
陈老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指着林渔骂道：“你个傻子，故意砸我的缸是不是？”
林渔眨了眨眼：“我说了，鱼跑了。”
“你……”
争执声越来越大。
市场深处，清脆的高跟鞋声穿过人群，一下一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怎么回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穿酒红色旗袍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四五岁，身段微丰，腰身被旗袍收得恰到好处，侧边开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黑色丝袜裹着修长的双腿，脚下那双高跟鞋踩得又稳又响。
她脸上带着精致妆容，眼尾微微挑着，既有女人的妩媚，也有做生意多年磨出来的利落。
陈老二一见她，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沈老板，你来得正好，这两个人砸了我的鱼缸，还想赖账。”
女人没急着看他，反倒蹲到泡沫箱旁，伸手拨了拨鱼鳞，又翻看鱼鳃。
“野生大黄鱼？”
“沈老板，你别听他们……”
“闭嘴。”
女人只说了两个字，陈老二立刻没了声。
她捏着鱼尾看了片刻，眼睛亮了起来。
“品相这么好的货，我在海星酒楼做了十年，也没收过几次。”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苏晚晴。
“姑娘，这三条鱼，我一万五全收。”
苏晚晴怔了一下：“一万五？”
“现金，当场结。”
沈碧云掏出手机，朝身后招了招手：“把鱼搬走。”
两个伙计立刻过来，将泡沫箱抬走。
她又从包里取出一叠现金，站在旁边一张张数清楚，递到苏晚晴手里。
钱很厚，压得苏晚晴手指发紧。
“收好。”
苏晚晴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半天没回过神。
沈碧云又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渔。
“你是她什么人？”
林渔接过名片：“帮她干活的。”
“以后有这种好货，直接送我酒楼。”
林渔低头看了看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海星酒楼，沈碧云。
他想了想，把名片塞进了裤腰带里。
沈碧云愣了一秒，随后笑得弯下腰。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
苏晚晴的脸当场黑了。
“有口袋你不放，往裤腰里塞什么？”
林渔摸了摸裤子：“口袋有洞。”
“回去我给你缝。”
“哦。”
沈碧云看了苏晚晴一眼，又看向林渔，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下次来，记得找我。”
“嗯。”
苏晚晴一把拽住林渔的手腕。
“走了。”
回去的路上，苏晚晴一直没说话。
林渔蹬着三轮车，走出镇子后，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晴。”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
“不知道。”
“那你问什么？”
林渔被她问住了，只能继续蹬车。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那个女人的名片，不能放裤腰里吗？”
苏晚晴差点被他气笑。
“你还知道不能放？”
“你脸不好看。”
“我脸怎么了？”
“黑。”
“林渔！”
“哦。”
苏晚晴盯着他的后背，咬了咬唇。
“以后她的名片，放口袋里。口袋有洞，我帮你缝。”
“嗯。”
“还有。”
“什么？”
“她那种穿旗袍，踩高跟的女人，你少靠近。”
“为什么？”
林渔想了想，老实说：“我看得出。”
“你看出什么？”
“她没有你好看。”
苏晚晴一怔，立刻扭头看向路边的甘蔗地。
风吹过甘蔗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她嘴角压了好几次，还是没压住，悄悄弯了起来。
回到家，林渔跳下三轮车，洗了把手，便把那一万五千块全部塞到苏晚晴手里。
“给你。”
苏晚晴看着手里的钱，指尖轻轻发抖。
“全给我？”
“嗯。”
“你不留点？”
“家里的钱。”
“这是你抓的鱼。”
“也是家里的鱼。”
苏晚晴低头数钱，数到第三遍时，眼前忽然有些发花。
她嫁来半年，男人寄回来的钱加起来都没到一千块。
可林渔骑着一辆破三轮，折腾一天，便把她大半年的生活费挣了回来。
院子里，林渔已经蹲下洗车，水花溅湿了衣服，他也不在意。
“林渔。”
“嗯？”
“你以后还能抓到这种鱼吗？”
“能。”
“真的？”
“嗯。”
苏晚晴走到他面前，伸手拨开他湿漉漉的头发。
后脑的伤口已经完全结痂，只剩下一道浅色的痕迹。
她的手指顺着伤疤下滑，停在他耳后那片温热的皮肤上，轻轻揉了揉。
他洗车的动作停了，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今天辛苦了。”她的声音很轻。
林渔的耳朵一下就红透了。
“不辛苦。”
“那明天继续给我抓。”
“好。”
“以后赚了钱，先回这个家。”
“好。”
“不准去赵春花家。”
林渔手里的水瓢停住了。
“赵婶的水缸……”
“不准去。”苏晚晴的语气不容商量。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
苏晚晴这才收回手，指尖上还沾着他头发上的水汽，冰凉。
林渔却依旧低着头，指腹在水里轻轻摩挲着。
裤腰里那张名片，被水汽浸得微微发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