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苏小月娇嗔的声音把陈卫国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陈卫国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
“听着呢，明天中午咱们一起吃饭。”
苏小月这才弯起眼睛，眼底透着少女的羞意。
她把洗好的碗筷整齐码在桌角，转身从帆布包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攥在手心。
“走，傍晚了，咱们去巷口那个小饭馆吃顿好的。”
苏小月拉住陈卫国的胳膊。
“明天就要正式进厂干活了，今晚全当是庆祝。”
陈卫国本想拒绝，觉得下馆子太费钱，可姑娘的手还拉着他，亮晶晶的目光也没有移开，拒绝的话便咽了回去。
傍晚的城中村闷热难散，大杂院门口，邻居大姐端着笸箩捡豆子，抬头便瞧见两人并肩走出来。
她的目光在陈卫国身上转了两圈。
这后生穿着件旧短衫，胸前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起，走路带风，身上透着乡下汉子才有的扎实劲头。
大姐心里暗自嘀咕，这乡下来的小丫头眼光倒毒，找了这么个壮实男人。
这样的体格到了床上怕是能折腾死人，在这乱糟糟的城中村里，有男人护着，日子总不会太难过。
她撇了撇嘴，低头继续捡豆子。
两人走到巷口的小饭馆，店里油烟四处飘着，几张破木桌被油浸得发亮。
“老板，来个地三鲜，再切半斤猪头肉。”
苏小月拉开长条板凳坐下，又指了指柜台上的大玻璃罐子。
“再打半斤散装米酒。”
“你还会喝酒？”
陈卫国在她对面坐下，手掌搭在膝盖上。
苏小月的脸颊泛起红意。
“今天高兴嘛，喝一点不碍事。”
她把桌上的茶缸往旁边挪了挪。
“表姐说城里的水深，咱们能顺利进厂，全靠你这把子力气撑场面。”
饭菜很快端上桌，半斤米酒装在粗瓷碗里，酒液浑浊，散着一股辛辣气。
苏小月先给陈卫国倒满，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她端起酒杯，手腕还有些发颤。
“卫国哥，这第一杯我敬你。”
她把杯子送到唇边。
“要不是你跟着我出来，路上那五百块钱早被抢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碰巧赶上了，谁看见都不能不管。”
陈卫国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落进胃里，腹中很快烧起热意。
苏小月也抿了一口，米酒的后劲很快涌上来。
三杯下肚，她的脸颊红透，平日压在心里的话借着酒劲全冒了出来。
“卫国哥，其实我挺怕的。”
苏小月双手捧着酒杯，肩膀往里缩了缩。
“城里这么大，人这么多，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别怕，有我呢。”
陈卫国放下筷子，手掌压在桌边。
苏小月抬起头，目光停在他脸上。
“我知道你会护着我。”
她把酒杯放回桌面，指腹沿着杯口慢慢摩挲。
“我出来打工，也是没办法。”
“我弟马上要读高中了，学费还差一大截。”
“我爸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地里的收成刚够糊口。”
“我必须多挣点钱，把那个家撑起来。”
姑娘的话落进耳朵，陈卫国想起家里欠下的两千块钱，又想起父亲那条摔断的腿。
“咱们都不容易。”
陈卫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我爹治病欠了两千块。”
“我这次出来，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个窟窿堵上。”
“只要咱们肯下力气，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苏小月听完便笑了，身子往前靠近，呼吸里带着酒气。
“临出门的时候，我爸妈特意嘱咐我。”
她打了个酒嗝，眼皮垂下来。
“他们说，知道我是跟你陈卫国一起进城，心里特别放心。”
陈卫国抬起头。
“放心啥？”
“放心你这个人啊。”
苏小月伸出手指，在他胸口前方点了点，没有真的碰上。
“我爸说，你虽然穷，但是骨子里有血性。”
“最关键的是你老实可靠。”
“他们把你当亲儿子看，有你在身边，我绝对吃不了亏。”
陈卫国喉结动了动，端起饭碗连扒两口，借着低头吃饭遮住脸上的局促。
“叔和婶子太抬举我了。”
“才没有。”
苏小月的眼皮越来越沉，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已经坐不稳。
半斤散装米酒，大半都进了她肚子，酒意这时全压了上来。
“你喝醉了，咱们回去吧。”
陈卫国结完账，起身扶住她。
苏小月刚站起来，脚下便失了力，身子朝旁边歪去。
陈卫国伸手揽住她的腰，姑娘软软靠进他臂弯，重量全压在他身上。
巷子里没有路灯，四周黑得很，陈卫国半扶半抱着她往大杂院走。
苏小月靠在他的肩头，呼吸有些急。
她还留着几分清醒，感受着男人有力的手臂，闻到他身上混着汗水和肥皂的气息，心里便生出依恋。
这座陌生城市里，只有他能让她放下戒备。
她放松身体，肩膀贴得更紧，任由那份踏实包住自己。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大杂院门口，陈卫国摸黑推开破木门。
“小心脚下。”
他的提醒刚落，苏小月的脚尖便踢上门槛。
“哎呀！”
她往前扑去。
陈卫国收紧手臂，把她抱回怀里。
两人扶着门框进屋，黑暗中，苏小月的身体透着热气，呼吸落在他的脖颈上，陈卫国的肩背跟着绷紧。
他扶着她坐到木板床边，刚要伸手去摸灯绳，手腕便让她抓住。
“卫国哥，你别走。”
苏小月的声音软糯，鼻音很重。
“我不走，我去开灯。”
陈卫国喘了口气，手掌还停在半空。
“别开灯，晃眼睛。”
苏小月拽着他的手腕往怀里拉。
“我头好晕，屋里好热，你陪陪我。”
陈卫国只好在床沿坐下，从床头摸到破蒲扇，一下一下给她扇风。
凉风拂过床面，屋里的闷热散开些许。
苏小月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手掌在被面上摸索，最后搭到他的膝盖。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只手的温度透了过来。
陈卫国的背脊绷紧，呼吸也停了半拍。
他的心跳加快，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十九岁的年轻人哪里经历过这样的情形，他想把那只手拿开，又怕惊醒了她，只能坐在床沿，双手不知该放到哪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卫国咬紧牙关，压下身体里的燥热，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两千块钱的债务。
小月是个好姑娘，他不能趁人之危。
过了一会儿，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陈卫国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她已经睡熟，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自己膝盖上慢慢挪开。
动作放得很轻。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窝，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退到地上的凉席边。
水泥地又硬又凉，陈卫国躺下后翻了几次身，始终没有睡意。
刚才怀里的柔软触感不断在脑中浮现。
屋里忽然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
“卫国，你过来嘛，地上凉。”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听着还在梦里。
陈卫国攥住凉席边沿，没有动。
过了几秒，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便是光脚踩过地面的声音。
她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