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小不点也没能如愿，反而是玉黛自入侯府以来，日日被小姑姑妥帖温柔地照拂着。
小姑姑待她，似长姐、更似慈母，知晓玉黛自小在庵堂长大，虽习得闺阁雅艺，但始终不算精通，为此小姑姑特意重金请了京中名师入府，教她抚琴绘艺、弈棋投壶。
每至午后晴好，菊园清风和煦，小姑姑便陪着她习艺。弹琴时，玉黛指法偶有生涩，小姑姑便绕到她身后，纤细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指尖贴合着她的指尖，一点点矫正指法，温软的呼吸拂过耳畔，轻声慢语教她音律节拍，耐心又温柔。
习画亦是如此，于庭院中，执笔细细勾勒花叶轮廓，眉眼温婉专注，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闲时二人便在园中玩乐。投壶对弈，笑语盈盈，小姑姑全然没有侯府少夫人的端肃架子，陪着她肆意嬉闹。
府中闷久了，她便特意请了外头的戏班入府唱戏，戏台搭在花庭，丝竹婉转，唱腔悠扬。
台上戏曲婉转热闹，台下玉黛看得津津有味。偶有诙谐桥段，小姑姑笑得肩头轻颤，下意识将下颌轻轻磕在她的肩头。
秋光暖日，小姑姑便带着玉黛出府秋游，去往京郊山林赏漫山红叶，漫步枫林，捡红叶、话闲趣，说着京城里各样新奇趣闻、世家轶事，娓娓道来，温柔又鲜活。
回程途中，挑开帘子一角，宽阔热闹的京城大街上，人流如织，热闹繁荣，玉黛时常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温软的梦中，而梦里最明媚，最美好的存在便是小姑姑。
是夜，玉蕊沐浴过后便倦软无力地倚在床榻上，眉眼蒙着淡淡的水汽倦意。
夜深帐暖，他什么入了帐她也不知道，只浑身骨软发酸，迷迷糊糊依偎在他怀中。
一双不老实的手在她身上作乱，搅得她不得安宁。
半梦半醒间，软软抬起手臂，轻轻勾住他的脖颈，鼻尖蹭着他的下颌，嗓音娇糯沙哑，带着浓浓的困意，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记诱哄的浅吻，“今日不要了……好累。”
“整日玩乐，累了？”
哼哼唧唧不作答。
陈绍川垂眸晦暗不明的凝视着怀中人慵懒娇软的睡颜，淡淡开口，“再过几日万寿庆典落幕，我便要回定北郡了。”
他在外驻守，常年不归，好不容易归家，她日日陪着侄女游山玩水、嬉闹玩乐，全然不见半分念他的心意。
“往后这段时日，不要再随意出府游荡。”
她的容貌太过惹眼，行走在外，最是容易招惹是非祸端。
玉蕊朦朦胧胧睁开水眸，嗔怨辩驳：“黛黛初来京城，我总得带她见见世面，别让人笑话了去……”
陈绍川指尖轻轻拍了拍她柔嫩的脸颊，语气不容抗拒：“听话。”
玉蕊娇哼一声，挣开他的怀抱，背过身去，刻意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瞧着闹小脾气的娇人儿，陈绍川长臂一伸，轻易将她重新捞回怀中，牢牢锁住，语气放，：“不想闷在府里？”
怀中人颔首。
他垂眸抵着她的发顶，轻声诱道：“想去城外的温泉庄子小住几日吗？”
闻言，玉蕊转过身，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着他，双臂轻快勾住他的脖颈，眉眼弯弯，满是雀跃欢喜：“想去！”
大掌拍了下她的臀，语气暧昧，“那就看你今晚的表现。”
玉蕊怨嗔了他一眼，气恼的扑上去一口叼住了他的脖子，他嘴角上扬放任她放肆又危险的动作。
夜色深浓，帐内逐渐升温。
…………
次日清晨，庄院车马备好，仆妇收拾妥当行李物件。
玉蕊昨夜被缠得太晚，浑身酸软无力，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浅淡倦色，一路上恹恹的，倚在车榻上打着浅浅哈欠。车帘轻垂，马车平稳驶出京城，她没片刻便困意翻涌，靠着软垫沉沉睡了过去。
玉黛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小姑姑安稳恬静的睡颜，心底只觉温柔安稳。
一路秋光漫漫，车行许久，终抵城外温泉庄子。
此处远离京华喧嚣，山水清净，庭院雅致，比侯府宽松自在百倍。下人退下伺候，屋内只余姑侄二人，暖汤汩汩蒸腾，水雾氤氲朦胧。
二人褪去外衫，同入温泉池中。
温水漫过肩颈，暖意浸骨，疲惫尽数散开。水雾缭绕间，玉黛无意间抬眸，赫然瞥见玉蕊莹白细腻的肩颈、锁骨处，落着几处深浅不一的红痕。
玉黛伸出纤细指尖，想要轻轻触碰那处痕迹，眉眼间满是困惑与心疼。
“小姑姑，这里……”
玉蕊心头微紧，下意识轻轻侧身避开，面上不露半分慌乱，随口轻描淡写地带过：“许是蚊虫叮咬，不碍事……”
她虽客居在庵堂，但庵堂里也并不是一片和谐，就连清修之地都不是真正的和睦，更何况利益交织的偌大侯府。
玉黛当即蹙起眉，问道：“小姑姑，是不是陈家的人磋磨您了？”
玉蕊噗呲笑出声，伸手轻轻揉了揉玉黛的发顶，笑道：“傻丫头，你看我这模样，像是遭人磋磨受罪的样子吗？”
玉黛怔怔看着小姑姑，一时语塞。她想说有些磋磨不身，而在于心。
就像她天煞孤星的命格。
总是会在坏事发生时跳出来扣在她的头上。
小姑姑绕到她的身后，手指轻轻穿过她的发，便梳理便道：“黛黛，小姑姑知道你早慧，慧极必伤，我们女子活在这个世道本就艰难，若自己还为难自己那就真没有活路了。”
“小姑姑……”
小姑姑拨了泉水往她脸上轻弹，阻止了她的解释，笑道：“好啦，多思多虑老得快，丑得快，我们得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
玉黛轻咬了下唇，嗯了一声。
另一头，少夫人带着小侄女去往温泉庄子的消息，悄然在侯府内院传开。
傍晚时分，李氏依例来主院请安。
她立在廊下，神色郁郁，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酸涩，强撑着温顺恭谨的模样。
吴氏抬眸扫她一眼，放下账册，语气平淡温和，“听闻你近日身子倦怠，不必日日拘着请安的规矩，好好歇息便是。”
又缓声安抚：“蓉蓉性子爽朗，是个好孩子，你不必过度忧心她的婚事前程，有我在府中一日，自会为她妥帖筹谋，不会亏待了谁。”
李氏本就满心酸涩委屈，瞬间绷不住了，眼底骤然一热，酸涩直涌眼眶，只能速速垂下眼睫，压住眼底湿意，躬身福身，声音带着极淡的微颤，字字恭谨：“多谢主子体恤，奴婢……奴婢心中感念，不敢有半分不安。”
当初选择李氏，一半出于私心，一半是李氏本就有意侯爷，她不过是做了顺水人情，现如今见李氏这般郁郁寡欢的模样，也不知从何开导，只轻轻抬手：“下去吧。”
“是。”
李氏敛尽所有心绪，躬身退下，出了主院，瞧着府中萧瑟的秋景心中越发悲凉。
当年，她从未想到有机会亲近侯爷，只远远瞧一眼侯爷就足以了，后来她做了侯爷的妾室，心中藏着万般欣喜和幸福。
可渐渐的，她也明白了侯爷不喜欢她，侯爷喜欢主子那样的高门贵女，喜欢玉氏那般明艳动人，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的美人儿。
她不过是一个身份卑微的陪嫁丫鬟，能有幸成为侯爷的妾室已经是主子恩赐了。
可人到底不是草木，她也会时常为不得宠而难受，因为她不得宠连带着女儿也不得侯爷喜欢。
正是因为如此，她的蓉蓉才想着靠舞刀弄枪博取侯爷的注意……
就在李氏黯然神伤时，便瞧见刘嬷嬷领着吴家老太进了主院。
李氏心头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对此侯府的水深火热，温泉庄园里的姑侄二人过得逍遥又自在。
温泉庄子周遭皆是良田农舍，恰逢秋收时节，田畴金黄，秋风送爽。
小姑姑换了一身素净朴实的布衫，立于阡陌之间，随性自如，偶遇田间劳作的妇人也会停下来闲话农事，快活又鲜活，只有身后跟着的半夏干着急。
玉黛也能理解半夏的焦虑，小姑姑布衣荆钗都难掩风华立在田间地头太扎眼，总有田间汉子时不时朝这里张望打量，偏偏小姑姑沉醉于田园风光中不曾察觉。
行至塘边，秋水清浅，残荷缀塘，犹余嫩莲。
小姑姑一时兴起，挽起袖口，亲自探手入塘，采摘嫩白莲子。泥水浅浅沾在指尖、颊边，蹭上一点浅淡泥星，她却半点不在意，抬眸浅笑，伸手将剥好的莲子递给玉黛，“尝尝。”
“少夫人——”半夏出声阻止。
小姑姑挑眉不悦，“怎么，你也要来管我？”
半夏脸色一僵，正欲告罪，小姑姑将手中的莲蓬塞进半夏怀中，“尝尝。”
半夏也看出了少夫人逗她玩儿，捧着莲蓬，手足无措立在原地。
“哟，这是哪里来的美娇娘？！”孟浪的声音骤然响起。半夏慌忙扯过帷幔，兜头盖在玉蕊头上，柳儿也快步从田头奔回，将玉黛的面容掩住，二人一左一右，挺身挡在前面。
“大胆狂徒，还不退下。”半夏疾言厉色呵止，纵然心底发紧，面上依旧撑着侯府下人该有的底气。
对方一行七八人，为首两名锦衣少年便是主子。其中一人策马绕着她们缓缓兜圈，目光肆无忌惮，隔着帷幔也在肆意描摹二人的身形样貌。柳儿与半夏死死将玉蕊、玉黛护在中间，不肯退让半步。
“两位小娘子是哪家的？我等在此处狩猎，想借贵庄歇歇脚。”另一名少年神色老成几分，没有贸然放肆，先出言试探底细。
帷幔之下，玉蕊悄悄握住玉黛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无声安抚她的惶惧。
她声音透过薄纱传出来，冷静平稳，不带半分慌乱：“小妇人蒲柳之姿，不足挂齿。二位公子皆是身份贵重之人，眼下正值万寿庆典，倘若在此地闹出风波，传到朝中，怕是会连累府上名声。”
那轻狂少年嗤笑一声：“瞧这小嘴倒是伶牙俐齿，竟敢拿这话来压我们。你可知我们是什么身份？”
“小妇人不知。”
“哼，我乃是……”
身旁老成的少年轻咳一声，拦住他的话头，上前半步：“这一带的庄子我们大多熟识，夫人不妨报上名号，我等改日登门拜会。”
玉蕊低低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不知公子口中的拜会，是真心拜访，还是仗势欺压？”
“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玉蕊不再多言，牵住玉黛便要转身离去。
轻狂少年递出一个眼色，身后背着弓与箭囊的仆役立刻上前，横臂拦住四人去路。
“夫人还未曾答复我等。”
“我不答复，又当如何？”
“那便只能由我等护送夫人回府。”
玉蕊一声冷哼，柳儿当即厉声喝斥：“给我起开！”
仆役们得令，纹丝不动，只死死堵着去路。
就在僵持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过田埂。
“吕小公子，这是在做什么？”
那轻狂少年脸色骤然一变，一行人纷纷对着黑色骏马之上的人影躬身行礼：“见过安乐郡王。”
杨展鸿并未理会众人的礼，驱马径直行到前方。众目睽睽之下，他手中马鞭微微一扬，轻轻挑开玉黛头顶帷幔的一角。
“玉姑娘，又见面了。”
柳儿心头一紧，想要上前阻拦，可瞥见他身后佩刀而立的一众护卫，满腔勇气瞬间被压下去。那是安乐郡王，天家王孙，权势滔天，便是侯府的下人，也不敢贸然顶撞。
玉黛猝然对上他的视线，旧日的记忆翻涌上来，强压下心绪，盈盈一笑俯身行礼。
杨展鸿目光自高俯视，扫过她的笑颜，“京城地界鱼龙混杂，玉姑娘，还是少在外走动。”
他转头，看向依旧躬身的吕家少年，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吕小公子，你说是不是？”
“郡王所言极是。”吕颂脸上挤出赔笑，额角已经渗出薄汗。
杨展鸿嘴角勾起一抹冷嗤，猛地调转马头，马鞭狠狠抽在马臀。骏马扬蹄疾驰，劲风卷过地面，吕颂一行人躲闪不及，险些被奔马踏中，慌忙跌坐在泥土之中，模样狼狈不堪。
纵使满心屈辱愤恨，吕颂也只能咬牙隐忍。待仆从将他扶起，他目光怨毒地扫过玉蕊与玉黛，心底暗忖：待到皇太孙登基，今日受的辱，他定要加倍讨回来。
玉氏吗？哼，到时候定要弄来玩个够，还有她旁边那个丰腴娇艳的妇人……两个人一起……
吕颂一脚踹开身旁扶着他的仆人，咬牙切齿吐出一个字，“走。”
待马蹄声渐渐远去，周遭终于重归安静。
柳儿与半夏连忙将帷幔重新拢好，惊魂未定地退到一旁。
玉蕊看向身侧的玉黛，见她依旧身子微颤，便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玉黛垂着眼，心口乱糟糟的。
玉蕊语声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怜惜：“方才那般场面，怕不怕？”
玉黛咬了咬下唇，仰起小脸，强撑着答道：“我不怕。”
玉蕊闻言，淡淡笑了一笑，望着金黄一片的郊野，声音低了下去：“哪有不怕的。便是我，也是怕的。”
这是玉黛第一次在小姑姑脸上看见一种极为幽深的哀伤，玉黛心口一紧，不由得轻声唤：“小姑姑……”
不过转瞬，小姑姑眨了眨眼，那缕沉郁的哀伤尽数敛去，面上又恢复了往日明媚的模样
二人并肩相携，沿着田埂慢慢往庄子的方向回走，边走边轻言细语道：“这京城里遍地都是权贵，一山更比一山高，权力的碾压，也是一层又一层。”
她顿了顿，又道：“像安乐郡王那样的人中龙凤，身边环绕的尽是形形色色的人，有趋炎附势之徒，也有暗藏祸心的牛鬼蛇神。寻常女子若是贸然靠近，到头来只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世间无数人求而不得的权力、地位、美人，从他出生起就有。”
玉黛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开口辩解：“小姑姑，黛黛从没有想过攀什么高枝。”
玉蕊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替她拂去鬓边沾到的草屑，声音里裹着一丝无力的怅然。
“傻孩子，这从来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秋风拂动她的衣袂，她的目光再次落向远方，“当权力碾压过来的时候，你我这般女子，很多时候，都不过是毫无反抗之力的蝼蚁。不是你不去招惹，灾祸便不会找上门来。”
玉黛怔怔地望着小姑姑，撒娇安抚道：“小姑姑，您别担心，他那样的人不缺美人，黛黛只是在小姑姑眼里独一无二，在其他人眼里也只是个普通女子而已。”
秋光渐渐沉落，二人并肩而行，私语安抚，脉脉温情，慢慢融进庄子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