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块。”
凌峰的声音不大，但砸在地上，比那几百斤的石磨盘还要沉。
风，像是突然停了。
贺望野正要把烟袋锅往嘴里送。
手抖了一下，那满是铜锈的烟锅嘴，差点磕在大门牙上。
他浑浊的眼珠子猛地定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二百块！
在这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天满工分，才值几分钱的穷沟沟里。
这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巨款。
贺家村全村老少爷们，在地里刨食一年，都不一定能攒下这笔钱。
“你……”贺望野的声音发干，
“你想好了？”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这年轻知青。
“按规定，知青离开生产队，这房子以后可是要充公归集体的。”
“没关系。”凌峰语气平淡，
“我也没打算带走。”
他笑了笑，眼神清澈又真诚。
“真要离开那天，就当是我给村里建设做贡献。”
贺望野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心脏怦怦直跳。
这哪里是什么下乡知青？分明是财神爷来村里精准扶贫了！
盖这房子，村里人能赚工分，能赚辛苦费，还能白落下几间大瓦房。
天上掉馅饼，还掉进了嘴里，刚才的不耐烦早被他扔到爪哇国了。
“行！”
贺望野把干瘪的胸脯拍得震天响。
满脸沟壑纵横的褶子，瞬间都笑开了花。
“只要钱到位，我给你办好！”
他指了指远处。
“村西头山脚那块地很不错。”
“地方大，敞亮，后面就是大山林子，绝对没人打扰！”
凌峰点点头，眼底闪过精芒。
要的就是清净，方便以后办事。
……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
凌峰背着苏墨清，林疏影手里拎着沉重的包裹，紧紧跟在后面。
一行人跟着贺望野进了村。
知青点在村东头，几间破落的土坯房，孤零零的立在那。
院墙塌了半角，几根烂木杆勉强挡着，算是门。
老知青正蹲在墙根底下避风。
手里端着豁了口的瓷碗，正在喝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吸溜声此起彼伏。
见贺望野领着新人进来，吸溜声停了，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警惕。
甚至带着排斥。
多一个人，就是多张嘴跟他们抢那点可怜的口粮。
“怎么又来四个？”
一个短发的女知青走了出来。
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得死死的。
谢清商，知青点的点长。
她皱眉看着贺望野，语气不善。
“贺队长，男知青屋里，睡觉翻身都费劲，您是知道的。”
“女知青这边倒是勉强还能塞两个，这怎么安排？”
贺望野现在看凌峰顺眼得很。
不等凌峰开口，他就抢着帮腔。
“没事，人家凌知青就借住几天，回头自己出钱盖房。”
“自己盖房？”
谢清商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着凌峰。
知青盖房？怕不是脑子烧坏了？
凌峰没解释。
他把背上的苏墨清轻轻放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动作轻柔。
然后转身，面向众人。
“这两天要麻烦大家挤挤。”
他抓过自己的军绿色帆布包，手伸进去拿出一盒铁皮罐头。
深蓝色的铁皮身上，印着一头健硕的黄牛，还有一行洋气的外文。
老知青们的眼睛瞬间直了。
那是……肉罐头？
咔！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凌峰的手指勾住拉环，轻轻一掀，铁皮盖子被揭开。
一股浓郁霸道的红烧牛肉香气，瞬间在寒冷的空气中炸裂开来！
香气太上头，带着油脂的芬芳。
在这连炒菜都舍不得放油的年代，这味道简直是嗅觉上的暴力！
咕噜，吞咽声连成了一片。
连一向自诩清高冷静的谢清商。
鼻子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喉咙发紧，嘴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出酸水。
太香了！这简直是在犯罪！
凌峰捏着罐头，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院子里这群面黄肌瘦的知青。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罐头上。
凌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食物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也是建立秩序最快的鞭子。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凌峰把罐头随手递给谢清商。
“给大家加个菜。”
他看着谢清商，笑容温和。
“谢点长，这个见面礼，应该不会有人拒绝吧？”
谢清商喉咙动了动，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一盒罐头买通了人心，原本冷漠的知青们顿时热情了起来。
男知青抢着帮两个女孩搬行李，还主动腾出了稍微避风的位置。
女知青宿舍里，板床上铺着稻草和薄薄的被褥，墙缝还灌着风。
凌峰帮着把行李简单归置好。
他看了一眼苏墨清发红的眼眶，又看了眼她微微发红的脚踝。
“这破地方住不得。”
凌峰凑近两人，压低了声音。
“先委屈一晚，我去村里找房子，咱们尽快搬出去。”
他转头看向林疏影。
“疏影，你多照顾点墨清。”
“她的伤没个几天好不利索。”
苏墨清坐在冰凉的炕沿上，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俊脸。
心中委屈和恐惧突然散了大半。
她捏着衣角，乖巧地点点头。
看着凌峰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她在这陌生地方感受到了安全感。
若是没他，自己怕是早崩溃了。
林疏影虽然没说话，但握着被褥的手，紧了紧。
有人保护的感觉确实不坏。
这个男人，有点本事。
……
石埠村，大队长石磐家。
昏黄的煤油灯芯跳动着。
将屋里两个老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屋里全是旱烟味。
贺望野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
吧嗒着烟袋锅子。
“石队长，你说这叫凌峰的小子，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兜里那两包还没拆封的牡丹。
这烟烫手。
石磐端着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吹开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
眼神在烟雾后面有些晦暗不明。
“哪路神仙我不知道。”
石磐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根“呸”的一声啐在地上。
声音压得极低。
“但这小子手里肯定见过血。”
“下手真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