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望野手一抖，烟灰掉在裤裆上，烫得他一激灵，慌忙伸手去拍。
“啥意思？”
“下午那王青山为啥瘸腿？”
石磐放下缸子，想起那一幕，老脸上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就是被他一脚正蹬，生生踹飞了三米远！”
“踹完人，反手就是两巴掌给人拍晕过去。”
“完了还能笑呵呵地跟我谈什么‘思想进步’。”
石磐眯起眼睛。
“那眼神……”
“比后山那条独狼还凶。”
“看得我后脊梁骨都冒凉气。”
“而且，这小子懂医。”
“那手正骨的绝活，一般赤脚大夫露不出来。”
贺望野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有钱，有狠劲，有手艺。
还特么懂规矩，这是来了尊真佛，也是条过江龙啊。
“那盖房子的事……”
“批！”
石磐一拍桌子。
“这人只能交好，不能得罪。”
“他舍得掏钱咱就给他方便。”
“二百块钱……”
石磐舔了舔嘴唇。
“嘿，够咱大队买多少化肥了？这是送上门的肉票！”
贺望野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
也是。
管他是什么龙，到了这一亩三分地，肯掏钱就是好同志。
……
贺家村，贺望野家。
凌峰站在院门前，整整衣领，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布兜。
“贺叔在家吗？”
门帘一掀，出来个年轻媳妇。
两条大辫子甩在身后，花棉袄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洗得干干净净。
贺望野的儿媳妇，刘淑芬。
看到门口站着个身材挺拔、衣服笔挺的俊后生。
刘淑芬明显愣了一下。
村里那些汉子，哪个不是灰头土脸的？哪见过这么体面的人物？
“我是新来的知青凌峰，来看看贺叔和婶子。”
凌峰笑得温和。
极具欺骗性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人畜无害。
里屋传来王秀兰温婉的声音。
“淑芬，谁啊？”
“快让人进来，外头冷。”
一进屋，酸菜味道扑面而来。
王秀兰正在炕头上纳鞋底。
见到凌峰，连忙下地热情招呼，
“哎呀，是凌知青，快请坐。”
她目光无意间落在凌峰手里的布兜上，客套的话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凌峰没玩虚的，把东西一件件往发黑的八仙桌上掏。
油纸包解开，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酸菜味。
刘淑芬倒水的手一哆嗦，热水差点洒出来。
大白兔！还是满满当当，至少半斤多的大白兔奶糖！
但这还没完，画着精美图案的铁皮盒蜜三刀，两包红糖。
还有两个红得耀眼的大苹果。
在这红薯面都得算计着吃、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的年代。
这些东西摆在桌上，就是赤裸裸的视觉冲击！
那是富贵，是体面。
是让人不敢直视的好日子。
王秀兰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富裕的礼，手足无措的在围裙上搓着手。
“这也……这太贵重了！”
“凌知青，真使不得……”
“婶子，别客气。”
凌峰语气随意。
仿佛桌上放的不是珍贵的物资，而是一把不值钱的野枣。
“一点小小心意。”
“给家里孩子甜个嘴。”
就在这时，里屋门框后面，探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脑袋。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桌上那堆白花花的奶糖。
哈喇子已经在嘴角拉出长线，那是人类幼崽对糖分的渴望。
他没敢动，但眼神里的绿光，像是要把糖纸都给吞进肚子里。
凌峰笑了，冲着他招招手。
“小宝贝，过来。”
“你叫啥名？几岁了？”
小家伙犹豫了一下。
看了眼奶奶，又看了眼那堆糖。
馋虫最终战胜了胆怯，迈着两条小短腿，炮弹一样冲过来。
一把抱住凌峰的大腿。
仰着头，奶声奶气的喊道：
“叔！”
“我三岁半，我叫向东！”
凌峰剥了一颗大白兔，那层薄薄的糯米纸还裹在上面。
直接塞进了小家伙嘴里，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贺向东腮帮子鼓起一块，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幸福得直冒泡。
他把脸在凌峰的裤腿上蹭蹭，含糊不清地又补了一句：
“亲叔！”
这一声亲叔，喊得真情实感。
刘淑芬嗔怪地拍了下儿子屁股，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年头，谁给孩子一口好吃的，那就是天大的恩情。
院门响动。
贺望野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一进屋，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自家老婆子、儿媳妇，一个个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平时皮得跟猴一样的孙子，正挂在那小子腿上，乖得像只猫。
再看桌上那一堆东西……
贺望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手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爹，您回来了！”
刘淑芬手脚麻利地端来洗脸水。
声音都比平时亮了八度。
“凌知青来看您，带了好多好东西！今晚咱把那块腊肉切了吧？”
“您也陪凌知青喝两杯！”
贺望野胡乱擦了一把脸，借着毛巾，掩饰住眼底的那一抹贪婪。
毛巾往架子上一扔，换上笑脸。
“凌知青来了啊，坐，快坐！”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凌峰话不多。
但每句都说在点子上。
既捧了贺望野的面子，又没落下王秀兰的家常。
两杯烧刀子下肚。
贺望野看凌峰的眼神，已经跟看自家亲侄子差不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凌峰放下了筷子。
他看着满面红光的贺望野，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
“贺叔，我有话就直说了。”
“我住房，还得麻烦您费心。”
贺望野正夹着一片肥得流油的腊肉，闻言动作一顿，筷子停在半空。
“咋？你不想盖了？”
“不是不盖。”
凌峰身子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隐隐显露。
“就算盖房也要好长时间。”
“现在天寒地冻的，我这挤在知青点也不是个事儿。”
“况且，新来的两个女知青在那破地方也受罪。”
“我受长辈嘱托得护着她们。”
他盯着贺望野的眼睛。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想先在村里租两间像样的房子过渡一下。”
“最好是清净点的。”
“钱不是问题。”
“不知道贺叔有没有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