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
贺望野嘬了口酒，眉头拧紧。
“难办啊！”
他语气里透着股子无奈。
“村里穷得叮当响，哪家不是半个炕头挤三个人？哪来的闲房。”
“有！”
正收拾碗筷的刘淑芬动作一顿，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她是妇女队的急先锋，村里的“小喇叭”，也是“活地图”。
谁家灶坑里烧的是松木还是枯草，她闻味儿都知道。
“爹，村南头的贺兰奶！”
刘淑芬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凑过来压低了声，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老头走得早，闺女嫁到外省八百年不回一趟。”
“那可是三间正经青砖大瓦房，独门独院！就她一孤老婆子守着！”
啪！
贺望野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把这尊大神给忘了！”
他看向凌峰，眼神亮得吓人。
“这个可以有！贺兰婶子性格孤僻，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难伺候。”
“但那是咱们村唯一的青砖房，老头是匠人，房子修得讲究！”
凌峰没有迟疑，起身就往外走。
“贺叔，咱们去看看。”
……
夜黑风高，黄土路硬得硌脚。
村南头。
孤零零的一座院落立在暗影里。
两棵老槐树像两个守门的鬼影，枯枝在风里呜呜作响。
还没进门，凌峰就闻到了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
不是脏乱差，是没有人气儿、也没有盼头的萧条味。
“哐哐哐！”
贺望野大手拍得木门震天响。
“谁啊？大半夜敲个没完！”
屋里传出一声骂声，中气十足，透着股子被惊扰的烦躁。
“兰婶，是我，望野！”
嘎吱——
木门轴承发出刺耳的尖叫。
门缝拉开半尺。
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探了出来。
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眼睛浑浊，透着生人勿近的警惕。
“望野？你怎么来了？”
“兰婶，给你送福气来了！”
贺望野侧身把凌峰让出来，
“这是凌知青，想租两间屋。”
砰！
贺兰想都没想，抓着门板就摔。
“不租！”
“我老婆子清净惯了！伺候不起这些娇生惯养的少爷秧子！”
“兰婶！”
贺望野眼疾手快，一只脚直接卡进了门缝里，疼得龇牙咧嘴。
“人家给钱！还有两个女娃娃，你就当积德……”
“给钱也不租！”
“我差那两块豆腐钱？”
老太太油盐不进，手劲儿很大，
“我半截身子入土了，不租。”
“图个清净！滚滚滚！”
这就是个浑身带刺的刺猬。
凌峰一直没说话。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哪是怕麻烦。
这是怕有了希望又失望，怕热闹之后的冷清更要命。
人老了不怕穷，怕的是孤独。
但这年代的穷，能治好矫情。
凌峰上前一步，一只手轻轻抵住即将关上的门板。
“奶奶。”
这一声唤，温润得像春风。
贺兰关门的动作一僵。
凌峰盯着她警惕的眼睛，
“我们都是书香门第，租您两间东厢房，绝不进正屋打扰您清静。”
他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
“一个月，租金我出两块。”
贺望野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两块？！公社最好的公房，一个月才五毛钱！
贺兰瞳孔猛的一缩，喉咙滚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两块钱……
那是两斤猪肉，还够她做身新棉袄，也能攒下来买薄棺材的钱。
心里的那堵墙，裂了条缝。
“我这……可是青砖房……”
老太太嘴还硬着，但语气没了刚才的冲劲儿，眼神直往凌峰口袋瞟。
嫌货才是买货人。
凌峰笑了。
掌控全局的笑容，在这个十八岁少年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迷人。
“您说得对。”
“好房子，得配好价。”
凌峰的手伸进怀里。
指间夹着一张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张绿色的“拖拉机”。
一共十五块。
在月光下，崭新的纸币泛着迷人的油墨光泽。
“一个月五块。”
凌峰的声音平静且霸道。
“先付三个月。”
“十五块，一次付清。”
风停了，贺望野张大嘴巴。
疯了！
五块钱一个月？这哪里是租房，这是在贺家村当财神爷啊！
贺兰老太太更是傻在原地，抓着门板的手，剧烈颤抖。
那是十五块钱！
在这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天才挣几分钱的穷山沟。
这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巨款！
有了这钱，她敢把天戳个窟窿！
谁还敢在背后嚼她舌根？
老太太呼吸急促。
可下一秒，多年的生存智慧让她警惕再次占了上风。
“后生……你图啥？”
“我这破房……不值这个价。”
“拿着这钱，我心里发慌。”
凌峰看着老太太既渴望又害怕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柔和。
他把钱塞进老太太的手里，双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合拢。
“图个家。”
凌峰弯腰，视线与老太太齐平。
“还有个事儿得麻烦您。”
“我们年轻人不会做饭，口粮交给您，您受累帮我们做一日三餐。”
凌峰看着贺兰开始泛红的眼睛，声音放轻，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奶奶，以后咱们一家四口，一张桌子上吃饭，您看行不行？”
轰！
这话比十五块钱的杀伤力还大。
一家四口一张桌子吃饭？
贺兰老太太浑身僵硬，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多少年了？守着空荡荡的院子。
一个人烧火，一个人盛饭，一个人对着墙壁把饭咽下去。
刻进骨髓的孤单比大雪还刺骨。
她做梦都想回到儿女没出嫁前，热热闹闹、满屋飘香的日子。
现在。
这个年轻人不仅给她送钱。
还要给她送人。
要让她重新掌勺，重新体验那儿孙绕膝的热闹！
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滑。
这哪里是租房，这是花钱，给她这个孤老婆子找个伴儿啊！
“那……那就这么定了？”
贺兰老太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生怕这是梦，醒来还是满屋冷清。
她一把拽开抗拒新世界的大门。
死死攥着手里的钱，像是攥着最后救命的稻草。
“哎！哎！我给你们做饭！”
“我那东屋前儿个刚糊的窗户纸，透亮着呢！”
“你们想吃啥？跟奶奶说！奶奶手艺好着呢！”
浑身带刺的刺猬不见了，只剩下怕孙子跑了的亲奶奶。
贺望野站在一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凌峰挺拔的背影。
这小子……
手里有钱，心里有刀，更有药。
几句话，就把这块这村里最硬的石头，给捂化了。
凌峰任由老太太拉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贺望野一眼，微微颔首。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贺叔，谢了。”
“今晚，我先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