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的时候，李慕婉一直看着窗外。
她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一步，完成了。
一个小时。
从王浩住处出发，再到进民政局、出来，只用了一个小时。
李慕婉赌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趁王浩还没反应过来，趁他还完全没想起婚前财产公证这回事。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会反悔。
她怕的是王浩反应过来，在领证前补签一纸协议。
而现在，协议来不及签了，结婚证已经在她手里。
但她真正要赌的，从来不是离婚时能分多少钱。
而是“王浩妻子”这四个字，能给她带来的东西。
公司股东名册、银行账户、商业合同、合作伙伴的信任……
只要她坐实了王太太的身份，她就能一点点渗进去。
一年时间，足够她把他的产业从内部蛀空。
阳光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出租车在锦绣花园门口停下的时候，李慕婉在车里坐了几秒才推开车门。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
但她知道许木在。
他一定在。
虽然两人没有确定关系，也没住在一起，但都有彼此家里的钥匙。
她捏紧手里的包，那本结婚证的硬壳硌着她的掌心。
像是在不断提醒她，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飞快地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必须要狠。
必须一次就断干净。
不能给他留任何念想。
可电梯门打开的刹那，她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咔嗒一声，锁开了。
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暗得像黄昏。
沙发上猛地弹起一个身影。
是许木。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皱得不像样，领口松着，头发乱着，眼眶底下一片青黑，胡茬冒了出来。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他发出去最后那条消息的界面上。
那个从来都穿着得体、连衬衫褶皱都要熨平、连烟味都闻不得的男人，居然为她把自己糟蹋成了这样。
李慕婉的喉咙瞬间被什么堵住了。
重生的那一刻，那些破碎的画面只是闪了一下。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那些记忆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口子，全部涌了回来。
前世最后见到他，是他站在她面前。
她说了一句什么，许木转身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的背影。
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他，那个背影成了她两辈子的遗憾。
而现在，许木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会呼吸，会颤抖，会用那双熬红了的眼看着她。
她几乎要冲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告诉他所有真相，求他带她走。
但她不能。
“婉儿？”
许木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他两步就从沙发那头冲了过来，伸手要去碰她的脸。
不是质问，不是拥抱，只是想确认她还完好无损。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慕婉猛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她不敢让他碰。
不仅仅是因为昨晚。
重生的她，还带着前世的记忆。
记忆里，和王浩磨合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那些屈辱的、窒息的、被践踏的时光，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骨头上。
她觉得自己脏了。
哪怕只是指尖相触，都是对他的玷污。
而且，她怕。
怕他一碰，她筑起的所有防线就会瞬间崩塌，会不顾一切地跟许木走。
许木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眼底的亮光一点一点褪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你回来就好。”
他收回手，指节蜷了蜷，像是不知该往哪放。
李慕婉没说话。
她走进屋里，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那本结婚证隔着包皮硌着柜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许木没有注意到。
但李慕婉听见了，那声音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自己脸上。
“你抽烟了。”
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平。
她看见茶几上那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横七竖八的烟头。
“你从来不抽烟的。”
许木低头看了看，像是不记得什么时候点上的，慌忙把手里半截摁灭。
“我……我只是有点慌。”
只是有点慌。
李慕婉的眼眶瞬间热了。
前世她消失在那栋房子里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
一根接一根地抽，一夜一夜地等，从慌张等到绝望？
李慕婉不敢想。
她走进客厅，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脚边，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河。
“许木，我们谈谈。”
许木站在原地，看着她疏离的背影，声音发紧。
“好，你说。”
李慕婉转过身，看着许木那双熬了一整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她……担忧、委屈、困惑。
许木等了她一整晚，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消息，抽了那么多烟。
他不是要质问她去了哪，他只是怕她不要他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捏住一样疼，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许木。”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就到这里吧。”
许木愣住了，像是一时没听懂她的话。
“……什么？”
“我说，我们结束了。”
李慕婉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看着许木眼里的光一点点碎裂，心也一点点碎成齑粉。
“为什么？”许木的声音在抖。
“因为我累了。”
李慕婉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木，我们这样算什么呢？”
“十年了，你从来没给过我名分。”
“我不是你女朋友，不是你未婚妻，我只是你青梅竹马的一个……朋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慕婉的心在滴血。
她比谁都清楚，许木不是不想给，是怕太正式会吓到她。
他只是想让她自己准备好，再体体面面地开口。
可她现在，就是要用最恶毒的话，去刺穿他最柔软的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着自己把话说完。
“昨晚我想了很多，我二十四了。”
“我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能光明正大牵着我手的人。”
“我想要婚姻，想要未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永远停留在好朋友的界限里，永远等不到你开口。”
“我遇到了一个人。”
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刀，割的是她自己。
“他很爱我，能给我想要的一切。”
“他跟我告白了。”
李慕婉强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所以，我们断了吧。”
许木的脸瞬间惨白。
他看着李慕婉，眼眶一点点红了。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巨大的痛楚。
“婉儿……”
他上前一步，声音嘶哑。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
“我……”
“你没有错。”
李慕婉打断他。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李慕婉多想告诉他，你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错的是王浩，错的是她自己。
可她不能说。
“你很好。”
她听见自己在笑，那笑声轻得像叹息。
“你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
“许木，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我陪了你十几年，够了。”
“不够！”
许木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是李慕婉从未见过的失态。
他冲上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婉儿，十几年不够，一辈子都不够！”
“你说我给不了你名分，我现在就给！”
“我们现在就去领证！我现在就带你走！”
许木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动摇，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许木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许木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也遇到过很多人。”
“但我从来没有犹豫过。”
“因为我选择了你。”
李慕婉的呼吸一滞。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可是许木。”
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让你选我了吗？”
许木僵在原地。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李慕婉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扑进他怀里，把一切都告诉他。
“你走吧。”
许木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
“婉儿。”
他没有回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如果这是你要的……我成全你。”
门开了，又关上。
很轻的一声“咔哒”，却像是把李慕婉的世界彻底关上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才缓缓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隐忍，而是撕心裂肺的、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的痛哭。
“许木……”
她喃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
“对不起……对不起……”
她摸着冰凉的地板，指甲缝里全是灰尘，却觉得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既然我已经掉进了泥潭里，那就让我一个人烂在这里吧。
等我把那些脏东西都清理干净……
我的许木，你要干干净净地，站在最亮的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