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垃圾处理场。
干活的人浑身脏兮兮，偏偏还穿着统一的破工装，一个个眼神发直地扒拉垃圾。
苍蝇成团飞，臭气熏得人脑仁疼。
我胃里直翻江倒海，连着吐了好几口酸水。
打听了才知道，这地方是专门收容没暂住证的和流浪的。
在这儿干活只给饭吃，一分钱没有。
待多久全看“表现”，短则三天，长的能关十来天。
这又脏又臭的鬼地方，谁想待？
可进来容易出去难，四周全是拿橡胶棍、电棍的看管。
我亲眼看见个精壮小伙扔了工具想跑，结果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往死里踹，揍得鼻青脸肿又拖回场地。
跑？
我现在饿成这熊样，腿都打摆子，就算要逃，也得先混顿饱饭再说。
换上那身油腻腻的工作服，热浪瞬间裹住全身，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跟小溪似的。
我抄起铁锹挤进干活的人群，胃里还在翻江倒海。
可一想到要是饿死在这儿，就没法找陈丽算账，牙一咬还是硬撑着。
才干了个把小时，我就累得眼前直冒金星。
刚想扶着铁锹喘口气，就瞅见旁边那人把锹往地上一杵，还没等喘匀气，“啪”地挨了一棍子。
整个人栽倒在垃圾堆里。
没等他爬起来，又被揪着衣领踹了一脚，骂骂咧咧地逼他接着干。
周围人跟没看见似的，该干啥干啥，好像这种场面天天上演。
我气得攥紧拳头，真想冲上去揍那个打人的。
可低头看看对方手里的橡胶棍，再想想自己饿得发软的腿，只能把火气压回肚子里。
正往手心里吐唾沫准备接着干，又有人被推进来。
可不就是抢我河粉的那个乞丐！
他跟这儿老油条似的，接过铁锹就埋头干活，没扒拉几下就开始东张西望。
看见我后，他咧嘴露出一嘴大黄牙。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可转念一想，大家都落难到这儿，又觉得他可怜。
“小子，我叫阿光！你叫啥子？”
他操着一口川普凑过来。
我本不想搭理，看他好像忘了我揍过他，才冷淡回一句：“张卓。”
“你头一回来吧？”
他没等我接话，又上下打量我。
“东北的？你们东北缺钱吗？”
这问的什么屁话，哪个地方没穷光蛋？
来这儿就非得是为了钱？
我懒得理他。
他一边磨洋工，一边压低声音说：“这里头可有好东西……”
“弄到手，吃喝玩一个月没问题！跟我干不？”
我心里一动，要是能吃饱饭，一个月时间足够我从陈丽嘴里掏出真相。
“弄啥东西？”
我刚一问，就见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
阿光没接话，只是冲我神秘地笑，弯腰假装干活。
这老油条果然有一套。
我们戳一锹垃圾都是满当当的，他却故意手抖两下，铲进推车的垃圾就剩小半锹。
看他肥壮的腮帮子甩来甩去，就知道他说的“弄好东西吃喝玩乐”不是瞎扯。
我心里痒痒，索性抛掉所有念头，一门心思琢磨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活干到中午，日头把人烤得冒油。
突然传来一阵铃声，跟上学时的下课铃似的。
所有人瞬间扔掉铁锹朝一个方向狂奔。
我正愣神，阿光拽着我胳膊往前冲。
“快点！去晚了没吃的！”
一听见“吃的”，我比谁都来劲，撒开腿就跑，把阿光甩在身后。
跟着人群冲进活动板房改的食堂，俩碗口大的窗户黑洞洞的。
屋里没桌子，靠墙摆着一排桌子，上面摆着几个大铁盆，里头的菜瞅着跟猪食似的。
这群人跟饿疯的流浪狗似的，挤在装小铁盆的大盆边抢餐具，接着就往菜盆前扑。
没勺子就用小铁盆直接舀，黑黢黢发黄的馒头堆成山，看着像东北的两掺面馒头。
我不傻，知道得抢才能吃饱。
仗着身高优势，我舀了满满一盆绿汪汪的菜，混着没味的馒头塞下肚，好歹填了肚子。
刚放下盆，铃声又响，所有人跟玩命似的冲回场地。
阿光一边走一边骂。
“日他先人！那个江西佬，老子下回非往他饭盆里拉泼屎！”
不用问，准是没抢过人家。
下午的活是把分好的垃圾装进大铁盒，再把那些碎块废铁用推车运到隔壁院子。
阿光凑过来，低声说：“一会儿那活咱俩组队。”
他这惯会偷奸耍滑的主儿，突然主动重干体力活，肯定奔着“好东西”去的。
我没吭声，干活时却故意跟他组队。
普通推车堆着废铁，一推起来我脖子上的筋都快崩断了。
阿光龇牙咧嘴，额角青筋直跳。
这回看他是真使劲了。
跟我们一起推废铁的，还有好几个人，都是两人一队。
他们似乎并没有我和阿光干的轻快，往前推车子像乌龟爬行一样慢。
这倒也不能怪他们。
三四百斤的废铁堆在推车上，那帮人平时啃着猪食般的饭菜，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哪来的力气？
可阿光不一样，膀大腰圆的一身肉，瞧着就像顿顿吃香喝辣的主。
我这东北人骨架子本就比他们壮，我俩搭伙推车，速度硬是比别人快一截。
就因为干得麻利，阿光跟管理员申请上厕所时，对方眼皮都没抬就答应了。
他拽着我撒腿往厕所跑，在管理员眼里，咱这是干活卖力，连解手都用跑的。
可一进厕所，阿光助跑两步，“噌”地窜上围墙。
扒着墙头扭头喊我：“赶紧上来，跟我去后边！”
我也顾不上琢磨后边有啥，跟着助跑起跳，我们俩人就翻进了厕所后的野草丛。
拨开一人多高的野草，阿光突然蹲下身，我也跟着猫腰。
他指了指前头一栋仓库模样的房子。
压低声音说：“这里头藏着不少好东西，跟紧我，别出声……”
到了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
他是拉着我来偷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