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定邦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向走廊拐角。
一个男人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出来。
西装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胶，全梳到脑后。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祁同伟走得很慢。
皮鞋后跟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手里夹着半根软中华。
青白色的烟雾顺着走廊的过堂风，直直往霍定邦脸上扑。
空气里混进了一股呛人的烟草味。
“霍书记，刚才在常委会上火气挺大啊。”
祁同伟走到霍定邦面前两米处停下。
语气熟络，带着点漫不经心。
完全没有下级面对省委副书记的拘谨。
霍定邦拧紧保温杯的塑料盖子。
没接话。
就这么看着他表演。
刚才常委会刚散，陈海前脚刚走。
高育良这老狐狸后脚就把自己最凶的狗放了出来。
这摆明了是来探底的。
想看看他这个病秧子是真的回光返照，还是手里攥着王炸。
祁同伟见霍定邦不吭声，胆子更大了。
他以为这老头刚才在会议室掀桌子，已经耗干了最后一点精力。
现在靠着墙，纯粹是在硬撑。
“高老师让我来看看您。”
祁同伟掸了掸烟灰。灰烬掉在大理石砖的缝隙里。
“他说您心脏不好。血压也高。”
“刚在里面发了那么大脾气，别再气出个好歹来。”
“要不然，这病退报告可就变成病危通知书了。”
祁同伟咬字很轻，但话里的刺又长又尖。
霍定邦觉得喉咙有点痒。
他咳了一声，把保温杯换到左手。
“高育良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祁同伟笑了。
脸上那股桀骜的劲儿毫不掩饰。
“高老师是关心老同事。我嘛，是替您分忧。”
祁同伟往前跨了半步。
一米八的个头往下压。
凭借年轻力壮的体格，在物理空间上制造压迫感。
“丁义珍这案子，牵扯面太广。水太深。”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烟，吐在两人中间的空气里。
“老王那个机场公安分局，一共才几条枪？他兜不住的。”
祁同伟抬起夹烟的手，用食指点了点虚空。
“我刚才已经给老王打过电话了。”
“老王这人胆子小。您下了死命令，他不敢不听。”
“但他一转头，就把情况汇报到省厅指挥中心了。”
祁同伟盯着霍定邦发黄的眼白。
试图从老头脸上找出一丝惊慌。
“霍书记，您要病退的报告，全省厅都知道了。”
“您今天在常委会上发一通火，把案子揽过去。”
“可政法委那个院子里，能办案的人有几个？”
“汉东的几万警察，认的是省厅的盖章，听的是我这个厅长的命令。”
祁同伟把烟头扔在地上。
抬脚，用皮鞋尖碾灭。
霍定邦看着地上的烟头，又看了一眼祁同伟。
这小子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
以为捏住了汉东警界，就能在这里跟他谈条件。
胜天半子？
在真正的暴力机器面前，这算盘打得太幼稚了。
“丁义珍的案子，政法委查定了。”
霍定邦声音沙哑，语速很慢。
“至于你那个省厅，给我靠边站。”
祁同伟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眉毛拧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已经给足了台阶，这老头却还在不识抬举。
“霍定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祁同伟连那声“书记”都省了。
原形毕露。
“你那份红头文件，出不了省委大院的门。”
“没有我的签字，老王连丁义珍的一根头发都带不回市局。”
“这汉东的治安，是我祁同伟说了算！”
祁同伟说着，猛地伸出右手。
直接朝着霍定邦的肩膀拍过去。
这是一个极度越界、极度狂妄的动作。
下属拍上级的肩膀。
他在用这种肢体动作，彻底击碎霍定邦最后一点官威。
他要让这个老病号明白，现在是谁在当家作主。
霍定邦没躲。
他的后背本来就靠着大理石墙面，退无可退。
但就在祁同伟的手距离他肩膀还有十公分的时候。
霍定邦动了。
28岁缉毒大队长的肌肉记忆，在这一瞬间全面接管了这具老朽的躯壳。
前世在边境线上，毒枭拿着刀扑过来他都没退过半步。
一个靠钻营上位的公安厅长，也配碰他？
霍定邦根本没去挡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左手死死捏住保温杯。
右手在墙上用力一按，借力稳住下盘。
右腿猛地提膝。
老迈的身体确实没有了年轻时的爆发力。
腿抬得不够高。
速度也不够快。
但角度毒辣到了极点。
警队最阴狠的一招近身格斗术。
专打人体下肢的神经节点。
霍定邦那只破旧的黑皮鞋鞋尖，以一个刁钻的斜角，狠狠踹向了祁同伟右腿的膝盖窝。
也就是腘窝。
那个位置，包裹着一根粗大的胫神经。
“砰！”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祁同伟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感觉右腿膝盖后面，像被一根高压电线狠狠抽了一下。
一股让人眼前发黑的酸麻感，瞬间从膝弯炸开。
顺着小腿肚直窜脚底板。
半条腿瞬间失去知觉。
大腿肌肉不听使唤地痉挛起来。
支撑他一米八大个子的身体重心，轰然崩塌。
“啊！”
祁同伟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右腿完全软了下去。
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栽。
“咚！”
一声脆响在走廊里荡开。
西装裤管紧绷到极限。
祁同伟的右边膝盖，结结实实、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
剧痛。
骨头撞击石头的钻心剧痛，瞬间盖过了麻木。
冷汗“唰”地一下从祁同伟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瞬间打湿了厚厚的发胶。
他左手死死撑着地面，才没让整个人趴在地上。
右手捂着受伤的膝盖。
五官因为痛苦挤在了一起。
祁同伟单膝跪在地上。
姿势标准得像在向霍定邦行大礼。
他大口喘着气。
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全懵了。
过了足足五秒钟。
祁同伟才费力地仰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疼痛绷得老高。
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面前的霍定邦。
这怎么可能？
这是一个心衰晚期、连爬楼梯都要喘半天的老头？
刚才那一脚的发力点、准头和狠辣程度。
就算是省厅特警队的格斗教官，也踢不出这么完美的神经打击。
祁同伟想站起来。
但右腿的麻筋被彻底踢闭气了。
稍微一用力，整条腿抖得像筛糠，根本吃不住劲。
他只能狼狈地保持着这个单膝跪地的姿势。
刚才那副胜天半子的桀骜做派，此刻碎成了一地渣子。
霍定邦站在原地。
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他放下保温杯。
双手插进那件老旧夹克的口袋里。
居高临下。
浑浊的眼球里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看着一只在路边乱叫，被顺脚踢开的野狗。
霍定邦扯动了一下干瘪的面皮。
“怎么？”
霍定邦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嘲弄。
“你在孤鹰岭流的那点血，在我面前连个屁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