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岭”三个字一出。
祁同伟像被雷劈了。
右腿腘窝的麻筋还在抽搐。
但他上半身却瞬间僵硬成了一块石头。
他脖子发梗，机械地抬起头。
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头发灰白的老头。
走廊顶部的吸顶灯有点接触不良，灯光闪烁。
霍定邦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浑浊的老眼里，藏着猎人看猎物的冷光。
“你……你查我？”
祁同伟嗓子哑了。
发胶被冷汗化开，顺着额头流进右眼。辣得他眼皮直抽。
霍定邦没有回答。
他把手插进那件发旧的老夹克口袋。
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红塔山。
单手弹出一根，咬在嘴里。
“用得着查？”
霍定邦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拇指一擦。火苗窜起。
“你身上那股子人渣味，隔着省委大院老子都能闻见。”
青白色的烟雾从霍定邦鼻腔里喷出来。
直直砸在祁同伟脸上。
呛得祁同伟偏过头，剧烈地咳了两声。
“那年赵家祖坟修缮。天公不作美，暴雨。”
霍定邦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盖了红章的验尸报告。
“你一个缉毒英雄，公安厅长。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祁同伟呼吸猛地一滞。
左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死死抠住。
指甲划过石材，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啦”声。
“哭得那是真惨啊。”
霍定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冷笑出声。
“赵立春在旁边看着，估计都得怀疑，是不是自己爹妈在外头留的种。”
“霍定邦！你别血口喷人！”
祁同伟咬着后槽牙。
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他还在硬撑。
“这就急了？”
霍定邦低头，看着祁同伟那条软绵绵的右腿。
“那咱们说说赵瑞龙。”
“山水庄园的干股，你拿了几成？”
“丁义珍今晚要跑，你在背后递了多少消息？”
霍定邦每抛出一个名字。
祁同伟的背就往下压一分。
冷汗彻底打湿了他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
全中。
一字不差。
祁同伟觉得走廊里的空气被抽干了。
他张大嘴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暴晒的死鱼。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汉大帮的高老师护着他，京城赵家罩着他。
结果呢？
眼前这个装了十年孙子的老黄牛，把他连底裤穿什么颜色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手里有死证。
这是要灭口啊。
祁同伟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霍定邦既然什么都知道，又在常委会上强行夺了权。
下一个开刀祭旗的，绝对是他这个公安厅长。
右腿还是使不上劲。
祁同伟左手悄悄往后腰摸去。
那里别着一把九二式配枪。
困兽犹斗。
孤鹰岭出来的狼，死也要咬断猎人的一根骨头。
霍定邦眼皮都没抬。
只抽了一口烟。
“摸枪？”
祁同伟的手指刚碰到枪套的搭扣。
霍定邦的右脚猛地抬起。
老旧的黑皮鞋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狂暴力量，重重踩在祁同伟的左手上。
直接把他的手死死碾在大理石地砖上。
脚底板发力，狠狠一拧。
“啊！”
祁同伟痛得闷哼出声。
手背上的皮直接被蹭破，大片的血珠顺着擦伤渗出来。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嚓声。
“就你这狗脑子，还天天琢磨胜天半子？”
霍定邦移开脚。
在旁边干净的地砖上蹭了蹭鞋底的血迹。
祁同伟捂着鲜血淋漓的左手。
彻底绝望了。
权谋玩不过，打又打不过。
在这条昏暗的走廊里，他像只被剥了皮的青蛙，任人宰割。
霍定邦蹲下身。
老迈的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把脸凑近祁同伟。
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直视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高育良教你读明史，把你脑子读坏了吧。”
霍定邦吐出一口夹杂着烟草味的浊气。
“他一直吊着你那个副省长的位子。几年了？”
祁同伟愣住了。
手背的剧痛被这句话瞬间压了下去。
“他每次都说，快了，下一次常委会就提。然后呢？”
霍定邦看着祁同伟不断变化的脸色，满眼嘲弄。
“沙瑞金一来，他更怂了。今天在会议室里，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霍定邦伸手，拍了拍祁同伟僵硬的脸颊。
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你这辈子，在他手底下，就是条咬人的看门狗。”
“连个带编的狗圈，他都不敢给你。”
字字诛心。
这几句话，像生锈的手术刀。
直接划开祁同伟最隐秘、最在乎的伤疤，把里面的脓血挤得干干净净。
祁同伟忘了疼。
他嘴唇哆嗦着。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手里有你的死证。”
霍定邦站起来。揉了揉刚才蹲得发酸的膝盖。
“这些材料报上去。你明天就得进去踩缝纫机。”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祁同伟的头彻底低了下去。
大颗大颗的汗水，混着眼泪，砸在光洁的大理石上。
他不甘心。
但他没牌可打了。
“不过。”
霍定邦话音一转。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
脖颈处的青筋暴跳。
“汉大帮给不了你的东西。”
霍定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走廊里的过堂风吹过，把老头的旧夹克吹得微微鼓起。
“我能给。”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到祁同伟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副省级。”
霍定邦轻描淡写地吐出这三个字。
祁同伟双眼通红。
这三个字像带血的钩子，直接勾住了他的三魂七魄。
他死死盯着霍定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一秒还要把他送进大牢。
后一秒居然拿副省级来砸他？
“条件呢？”
祁同伟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当我的狗。”
霍定邦一点面子没留，语气粗暴。
“而且得是最疯的那种。”
这要求太直接，太下作。
祁同伟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曾经作为缉毒英雄的最后一点自尊在挣扎。
但他没反驳。
他太想要那个位置了。
为了副省级，他能在赵家坟头哭。
就能在霍定邦脚底下爬。
“只要副省长的任命下来。”
祁同伟咬破了下唇，满嘴血腥味。
“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您指谁，我咬谁。”
“放屁。”
霍定邦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老子不要空口白牙的效忠。我要投名状。”
霍定邦伸手，探进老夹克的内兜。
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A4纸。
“啪。”
纸片直接甩在祁同伟的脸上。
顺着他的鼻梁滑落，掉在地上。
展开了一半。上面印着蓝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山水庄园的绝密平面图。”
霍定邦声音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暗哨、摄像头死角、高小琴的密室位置。全在上面。”
祁同伟看着地上的图纸。
那只没流血的右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想活命。”
霍定邦转过身。留给祁同伟一个冷酷到极点的背影。
“今晚就给我去咬下高育良的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