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风声卷着对面夜总会飘来的劣质香水味，直扑晏枭的面门。
绿色的玻璃酒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泛着冷光的弧线。
瓶身上的水珠甩飞出去，溅在空气里。
寸头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唾沫星子喷在半空。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带着一股子要把人脑袋砸开花的狠劲。
晏枭连眼皮都没眨。
他瞳孔里映着那只急速放大的酒瓶，耳朵里捕捉着空气被撕裂的短促闷响。
大裤衩底下的双腿稳稳扎在柏油路上，连半寸都没挪。
特种作战留下的肌肉记忆，比大脑的指令快得多。
右臂的肌肉在一瞬间隆起，青筋顺着小麦色的小臂皮肤一条条暴突出来。
五指张开，犹如鹰爪，猛地向上探出。
“啪！”
一声沉闷的皮肉与坚硬物体相撞的闷响，砸在周围每个人的鼓膜上。
寸头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抡在了一根实心钢柱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酒瓶脖子往上窜，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腕差点脱臼。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视线顺着自己的胳膊往前挪。
那个原本该砸碎在摆摊汉脑袋上的啤酒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晏枭那只宽大粗糙的手，死死捏住了酒瓶的中段。
距离晏枭的额头，连半个指节的空隙都没留。
霓虹灯的光打在玻璃瓶上，折射出晃眼的绿斑。
“干什么？你……松、松手！”
寸头结巴了，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回抽手。
那瓶子却像是在晏枭掌心里生了根，任凭他怎么拽，纹丝不动。
寸头的脸憋成了猪肝色，脚底下踉跄着往前栽了半步。
“开瓢是吧？”
晏枭嘴唇往上扯了扯，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他没理会寸头的挣扎，大拇指粗糙的指腹压在玻璃瓶身的接缝处。
右半边肩膀微微下沉。
掌心猛地一收拢，五根手指爆发出非人类的恐怖咬合力。
“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街角突兀地炸开。
厚实的绿色玻璃瓶身，竟然在晏枭的掌心里直接崩碎。
脆响连成一片。
碎玻璃碴子像下了场小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在满地油污的水泥地上。
瓶底那点发馊的隔夜啤酒溅开，一股子酸臭味弥漫在空气里。
呛得旁边几个看戏的城管直皱眉头。
周围看热闹的几根闲汉倒吸着凉气，脚后跟擦着地皮往后退了好几步。
谁也没见过这种活阎王做派。
徒手捏爆厚底啤酒瓶，这得是多硬的骨头。
寸头手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玻璃瓶口，断裂处参差不齐，挂着几滴酸臭的酒液。
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双腿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视线死死钉在晏枭摊开的右手上。
粗糙的掌心带着陈年的老茧，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更别提划破流血了。
几片细碎的玻璃渣末粘在晏枭的虎口处。
被他随意地用大拇指搓了搓，扑簌簌地掉在泥坑里。
“你、你他妈……”寸头舌头打结，那股跋扈的劲头散了个干净。
晏枭抬起头，视线越过碎玻璃。
眼底那层伪装出来的市井懒散褪去，剩下的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寂。
那眼神像带着带血的倒刺，直勾勾地扎进寸头的心窝里。
冷汗顺着寸头的鬓角往下流，蛰得他眼皮直跳，却连眼睛都不敢眨。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觉得费劲。
“赔钱，还是留下一只手？”
晏枭的声音不大，被夜风一吹，散在街道上。
听在城管们耳朵里，却像催命的判官调。
旁边那个瘦脸跟班手里的橡胶棍“吧嗒”一声掉在肉泥里，溅起几滴脏水。
“鬼啊！这男的不是人！”
瘦脸怪叫一声，连地上的棍子都顾不上捡。
他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往皮卡车方向跑。
这一嗓子，把剩下的几个壮汉心里的那点底气全给喊没了。
“头儿！撤、先撤吧！去所里叫人！”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扯着寸头的短袖袖子往后拽。
寸头腿软得像烂面条，脚下被倒翻的红色塑料凳绊了一下。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扑进烂泥坑里。
他也顾不上丢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满身泥水地钻进皮卡车副驾驶。
两辆皮卡车连车门都没关严实，司机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爆出一声嘶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轮胎在柏油路上疯狂打滑，冒起一阵刺鼻的橡胶糊味，屁滚尿流地窜进夜色里。
警灯的光晕消失在街角。
夜总会门口那几个原本抱着膀子看戏的黑装保镖，默默收起了脸上的嘲弄。
几个人交头接耳嘀咕了两句，领头的掏出对讲机捂着嘴开始汇报。
晏枭没去管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一片狼藉，鼻翼不耐烦地动了两下。
羊肉的膻味、烂泥的腥气、劣质啤酒的酸臭，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几块肥瘦相间的羊肉被皮靴踩成了肉饼，嵌在碎砖头缝里。
晏枭喉结滚了一下。
以前在边境线上执行潜伏任务，断水断粮，靠嚼带露水的草根续命。
现在看着这满地糟蹋的粮食，他觉得胸口那条蜈蚣疤又开始发痒。
每次没见过血却动了杀机的时候，这破疤就喜欢凑热闹。
晏枭腾出左手，隔着洗得发白变黄的短袖领口，烦躁地抠了两下锁骨上的疤痕。
指甲刮在凸起的肉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真败家。”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花裤衩上沾着的灰，弯腰走到三轮车边上。
从车斗里扯出一把破竹扫帚，扫帚毛都快掉光了。
竹枝划在水泥地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干涩噪音。
晏枭动作有些生疏，把大块的玻璃碴子和烂肉往路边的下水道格栅方向扒拉。
脚下那双十几块钱的蓝色人字拖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碎裂音。
他弯下腰，用铁钳子把散落的木炭重新夹回烤炉里。
刚把一堆烂羊肉扫成一小堆，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拖拽声。
“呲——呲——”
金属摩擦水泥地面的动静，在这会儿显得格外扎耳。
晏枭停下扫帚，把竹竿夹在胳肢窝底下，顺手摸出兜里那盒干瘪的红塔山。
打火机砂轮摩擦，火苗舔上略微发潮的烟丝。
他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视线。
几道被路灯拉得老长的影子，从隔壁洗浴中心旁边那条黑巷子里晃了出来。
一共六个人。
大夏天的晚上，全打着赤膊，只在外面套着件敞开扣子的黑马甲。
胳膊上无一例外，全盘着张牙舞爪的青龙纹身。
打头那小子染着半截白毛，嘴里叼着根牙签。
他右手倒拖着一根银光闪闪的铝合金棒球棍。
刚才那刺耳的动静，就是棒球棍在地上划出来的火星子。
几个人走路吊儿郎当的，肩膀一晃一晃，眼神全落在晏枭那个被砸得半瘪的烧烤架上。
一阵海风吹过来，卷着他们身上那股子廉价烟草和浓重的汗臭味。
晏枭把烟头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攥住了扫帚把。
大拇指肚摩挲着竹竿上粗糙的纹路，眼角微微下压。
今晚这生意是没法做了。
一拨接着一拨，全赶着来投胎。
白毛走到被掀翻的折叠桌前面，用手里的棒球棍拨弄了一下地上那堆混着泥的羊肉。
他抬起头，满是粉刺的脸冲着晏枭抖了一下，牙签在嘴里转了个圈。
“哎，卖肉的。”
白毛拿棒球棍点着晏枭的鼻尖，语气里带着股满不在乎的痞气。
“刚才就是你，把城管那帮孙子给吓尿裤子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几个人咧开嘴，发出一阵哄笑。
白毛转过头，眼神变得阴狠起来，皮鞋往前逼近了一步。
棒球棍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带着呼呼的风声。
“身手不错啊。不过，高家的地盘不养闲人。”
他下巴一扬，鼻孔朝天。
“你拜过哪个码头，敢在这儿支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