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枭捏着那根边缘烧黑的铁签子，手腕微转。
带血的尖端停在半空，离寸头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
铁签子上残留着羊油的温度，烤肉的膻味混着木炭的烟气，直扑寸头的面门。
寸头瞳孔缩了一下，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猛地往后仰着脖子，伸手搓了一把鼻子，粗大的金链子跟着晃荡出细碎的撞击声。
“哎哟卧槽？”他气极反笑，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兄弟们听见没？这卖肉的跟我要赔偿？”
周围五六个穿着制服的壮汉哄笑起来。
他们手里提着的黑色橡胶棍，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大腿外侧。
皮鞋踩在满是落叶和灰尘的柏油路上，摩擦出沙沙的杂音。
“头儿，这小子脑子有泡吧？敢在咱三中队面前呲牙。”
一个瘦脸跟班凑上来，拿棍子戳了戳地面，“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条街晚上谁说了算！”
晏枭没搭理那个瘦脸。
他手腕悬在半空，指骨捏得有些泛白，粗糙的拇指指腹摩擦着铁签子上的螺旋纹路。
夜风吹过，街角那辆皮卡车顶灯闪烁着刺眼的红蓝光晕。
那光打在晏枭布满胡茬的下巴上，忽明忽暗。
“我不管谁说了算。”晏枭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夹在风里，发着闷。
“肉是花大价钱买的，摊子是我刚支起来的。”
他下巴点了一下旁边那盆还冒着丝丝凉气的鲜切羊肉。
“弄脏了，照价赔偿。砸坏了，拿钱来补。”
寸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手里的橡胶棍砰地一声砸在晏枭面前的折叠桌上。
铁皮桌面瞬间凹下去一个坑，桌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桌子斜下去半边。
“少他妈跟我扯这套！”寸头歪着脑袋，下巴扬起。
“老子今天来，不是听你普法的。片区管理费，交钱！”
晏枭挑了一下眉毛，眼角那道浅浅的刀疤跟着扯动。
他慢条斯理地把铁签子扔回不锈钢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城管还收管理费？我这可是正经小本买卖。”
晏枭故意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手摸向大裤衩的深口袋。
“行，要多少？给个单据，我扫码。”
寸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拇指抠了抠牙缝。
“单据？你出门被门挤了是吧？五千！一个月五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压低身子，带着大蒜味的热气喷在晏枭面前。
“交了这五千，这条街上保你平安。不交……今晚这地界，就是你的火葬场。”
晏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空空如也。
他扯了扯洗得发白的短袖领口，胸膛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音。
“一个月五千，那不如我去抢银行。”
晏枭眼底那股装出来的老实劲儿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死人的死寂。
“披着身公家的皮，干着黑社会的活。”
晏枭手指敲着破圆凳的边缘，“这保护费，高家分你们几成啊？”
这话一出，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旁边几个城管脸上的嘲弄僵住了，握着橡胶棍的手猛地收紧。
瘦脸跟班结巴了一下，“你、你他妈瞎打听什么！找死啊！”
寸头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着晏枭那张吊儿郎当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狗东西。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渊海市的规矩！”
寸头猛地抬起穿着厚重作战靴的右脚，朝着那个不锈钢大盆狠狠踹了过去。
“哐当——！”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街道的喧嚣。
装满鲜肉的盆子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重重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五十斤刚切好、腌制入味的羊肉块，哗啦啦散落一地。
肉块滚进泥坑里，沾满了灰尘、烟蒂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水。
甚至有几块飞溅到了晏枭那双十几块钱的蓝色人字拖上。
冰凉的肉块贴着脚背，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生肉特有的腥气。
晏枭低下头，视线死死锁在那些被糟蹋的羊肉上。
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呼吸停滞了半秒。
在特战队那些年，饿到吃树皮、嚼草根的日子太多了。
浪费粮食，在晏枭的字典里，等同于谋杀。
他没动，整个人像是一座被冻住的雕像。
那条趴在胸口的蜈蚣旧疤因为肌肉的紧绷，泛起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晏枭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
寸头见晏枭这副木讷的模样，嘴角的狞笑扯到了耳根。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着手下大手一挥。
“给我砸！连那个破烤炉一起掀了！让他长长记性！”
五六个壮汉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瞬间炸开。
红色塑料凳被橡胶棍抽得四分五裂，塑料碎片弹飞到半空。
折叠桌被彻底掀翻，调料罐摔在地上。
孜然粉和辣椒面混着泥水糊成一团，刺鼻的辛辣味在空气中弥漫，呛得人直打喷嚏。
瘦脸跟班一棍子砸在烧烤架的铁皮外壳上。
滚烫的木炭飞溅出来，火星子燎着了他的裤腿。
“哎哟卧槽！烫烫烫！”瘦脸手忙脚乱地拍打着大腿，蹦跶着往后退。
街对面的帝豪夜总会门口，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指着这边哈哈大笑。
路过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生怕惹火烧身，连个敢掏手机报警的都没有。
这就是渊海市的日常。
晏枭依旧站在原地。
人字拖踩在那滩混着血水和泥沙的肉泥里，黏糊糊的触感直钻脚心。
他半垂着眼皮，余光捕捉着每一个城管的站位、动作幅度以及手里的武器。
大脑里的那台战术推演仪正在疯狂运转。
击打颈动脉、折断手腕、膝顶软肋……无数种一击必杀的方案在脑海中演练。
寸头以为自己彻底镇住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摆摊汉。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晏枭面前，鞋底故意在那些羊肉上狠狠碾了两下。
皮靴踩在肉块上，发出吧唧吧唧的挤压声。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寸头啐了一口唾沫。
他视线一扫，瞅见了旁边一张没被完全掀翻的小桌子上。
孤零零地立着个绿色的空啤酒瓶。
那是刚才那个闹事的醉汉落下的。
寸头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攥住冰凉的酒瓶脖子。
瓶身沾着一层水汽，有些滑腻。
他手指用力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一层青白色。
寸头掂了掂酒瓶的重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周围砸摊子的跟班们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兴奋地围拢过来。
“头儿，给他见点血！让他知道马王爷几只眼！”瘦脸在一旁起哄，声音尖锐。
晏枭依旧保持着双手自然下垂的姿势。
夜风撩起他花裤衩的下摆，小腿肚上几道狰狞的旧疤若隐若现。
他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视线从地上的烂肉，转移到了寸头那张嚣张的脸上。
那双原本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猛兽挣脱了枷锁。
寸头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但他仗着人多势众，硬生生把这丝感觉压了下去。
“装神弄鬼的东西！去死吧！”
寸头大吼一声，粗壮的手臂猛地抡起。
绿色的啤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
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晏枭的脑袋砸了下去。
“老子现在就给你开个瓢，全当这摊子的医药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