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多久，姜楹就察觉到了姜府变化。
廊下的洒扫丫鬟还是那几个，院门口值守的侍卫也还是那几张面孔。
可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不一样了。
守卫换岗的间隔缩短了，巡逻的路线变了，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暗哨的位置，而原来守在那里的老卒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座府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命脉，表面上纹丝不动，内里却已经被替换干净。
谢亭，他在姜家人不知不觉中，已经强势到了这般地步吗？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两个面生的丫鬟推门而入：“皇后娘娘，奴婢奉少将军之命来侍奉娘娘。”
姜楹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姜家可调教不出这样的丫鬟。
她心里冷笑着，面上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好啊，那你们帮本宫梳个时兴的发髻。”
姜楹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可她的心思不在自己的脸上。
她于谢亭而言，毫无用处。
皇家或许不知道她在姜伯安和姜岐眼里无足轻重，可谢亭是知道的。
当年她被那个窝囊废替代之后，姜伯安和姜岐对冒牌货嘘寒问暖，谢亭却在旁边冷眼旁观。
他知道真正的姜楹在姜家是什么处境，也知道她这个姜家嫡女在父兄心里不过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她这个“废棋”对谢亭来说，能有什么利用价值？
“在想什么？”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掌心透过素白的布料贴上她的皮肤，带着一种过分亲昵的重量。
姜楹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肩胛骨。
她居然没有注意到谢亭的靠近。
谢亭的脑袋从她身后凑下来，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肩窝里，脸颊亲昵地同她贴在一处。
他看着镜中姜楹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妹妹似乎很怕我？”
姜楹对着铜镜一笑：“没有，只是阿兄出现得有些突然。”
两个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下去，门被轻轻掩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谢亭眼睛不眨地看着铜镜里少女娇憨的表情，伸手捏住了她的脸，自然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姜楹的粉颊手感极好，谢亭忍不住又捏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妹妹果然比从前乖顺了许多。”
他微微俯身，声音玩味，“是知道义父和义兄死了，你只能倚靠我了吗？”
姜楹被捏得脸都皱皱巴巴的，终于忍无可忍。
她一把扯开谢亭的手。谢亭被她扯开手的瞬间，非但没有收回，反而顺势一翻手腕，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同她十指交握。
小姑娘绷着一张漂亮脸蛋，眉头拧着，嘴角抿着，明显不喜欢这般触碰，可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没有发作。
谢亭有些难受，也不知道这五年姜楹吃了多少苦，换做是从前，她怎么会容许他这般对她？
那个骄纵到不可一世的小丫头，谁碰她一根手指头，她能追着人打三条街。
如今却要忍着厌恶，笑着让他捏脸。
不过下一秒，小姑娘就猛地发力，一把挣脱了他的手，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谢亭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面皮上迅速浮起一个浅浅的红印。
姜楹甩了甩手，觉得舒坦了点。
上来就动手动脚的贱男人。
方才他亲她，她就没反应过来，这会儿还想继续？
要不是谢亭有利用价值，她早就杀了他了！
当然，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语无伦次地道歉：“阿兄对不起，我、我没怎么和男子有过接触，反应有些大。”
他看着姜楹那张写满了“我不是故意的”的脸，和方才甩巴掌时的利落劲儿判若两人。
谢亭轻笑：“没事。”
这才是他喜欢的睚眦必报的姜楹。
姜楹：“……”
这人是不是有病？
谢亭盯着姜楹脸上生动地变幻着的表情，想帮她把弄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可他又想起她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
算了，还是慢慢来。
谢亭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义父和义兄是被身手极高的人一剑穿心，一剑抹喉。有这般功夫的，放眼天下不会超过五个人。”
姜楹在他对面坐下，好奇地问：“有谁？”
“大漠的拓跋赤那，南疆的兰赫。”谢亭放下茶盏，“曾经领兵打仗的摄政王殷越，逍遥宫的危稹。”
他的目光落在姜楹脸上，“还有我。”
姜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就是殷越干的。”
谢亭轻笑了一声。
果然，那个喜欢殷越的姜楹是冒牌货！
“怎么不是危稹？”
“没有理由。”
“怎么不是我？”
“你不会的。”姜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是凶手，她还不知道嘛。
谢亭听了这话，心里无比熨帖，可还是目光幽幽地看着她：“也有可能是危稹。”
姜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危稹是逍遥宫的宫主，他和言昭聿是至交。”
言昭聿，当朝参知政事，年不过二十五便位列执政，是殷怀禹登基后提拔起来的第一批新贵。
这么一个清流文官，居然和一个江湖人是至交？
姜楹飞快地在心里重新理了理关系网。
“说来说去，”姜楹慢慢开口，“不是陛下，就是摄政王。”
“是啊。”谢亭端起茶盏，隔着袅袅的水雾看她的脸，语气意味深长，“一个是你的丈夫，一个是你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