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谢亭离开良久，姜楹才慢慢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碧色的茶汤在杯中不起一丝波澜，映出她冷淡的眉眼。
姜楹很确定一件事：谢亭这五年对那个窝囊废的态度，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是唯一一个对着窝囊废直截了当地说出“你不是姜楹”的人。
可今日的谢亭太过反常。
帮她分析凶手，替她梳理事态，甚至在她扇了他一巴掌、咬破了他的嘴唇之后，他非但没有翻脸，反而用一种近乎纵容的眼神看着她。
他应当是看出来了。
看出自己才是真正的姜楹。
甚至，
姜楹握紧了茶杯，
按谢亭的反应，他这是，喜欢她？
其实不是无迹可寻。
谢亭从进姜家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很听她的话。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自己捡回来的小狼崽，是她的人，她可以逗他、凶他、使唤他，可旁人谁都不能碰他一根手指头。
她不许姜伯安给他定亲，他就真的去退了亲；她不许他和那些副将家的女儿来往，他就真的和所有女子保持距离；甚至连败坏他名声这件事，他也默认了。
当时她年纪小，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她捡的人，自然要听她的。
可现在回过头去想，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要求对外宣称自己“没了根本”，他就那么认了？
一个男人，就这么认下了自己不能人道的事实？
任凭谣言在府中上下、在军营内外传得沸沸扬扬，任凭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三分同情三分嘲笑，他连一句辩驳都没有？
姜楹的手指收紧，指甲在杯壁上刮出一道细小的声响。
当时自己才十岁，谢亭已经十八了。
她那时什么都不懂，可谢亭不可能不懂。
“呵。”姜楹冷笑了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想验证是不是如她所想，试一试就知道了。
夜色渐沉，姜府上下都安歇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暖黄的光斑，旋即又被黑暗吞没。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了。
姜楹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换了一身深色短打，长发用一根素带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纤细而利落的后颈。
她推开后窗，无声地翻了出去，像一缕融入夜色的烟。
京城夜里的街市早已散了，沿街的店铺都下了门板，只有几家酒肆的屋檐下还挂着未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出一地碎光。
姜楹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前走，拐过两条巷子，摸进了一条她依稀记得的书局街。
她找了三四家，不是关了门就是搬了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她从后窗溜进去，在书架上翻了半天，全是些四书五经、策论范文，连一本稍微出格些的话本子都没有。
她不死心，又找了两家，依旧一无所获。
她想要的避火图，一本都找不到。
姜楹面无表情地站在巷子里，抬眼望向街尽头那栋灯火最盛的楼。
既然找不到，实地考察也可以。
醉春风，京城有名的销金窟外。
姜楹冷笑了一下，一个闪身便翻上了二楼的外廊。
她贴着墙壁无声地移动，路过一间又一间房，里面传来的不是娇滴滴的调笑就是粗重的喘息，偶尔夹杂着几句不堪入耳的浪语，听得她一阵反胃。
她又翻了一层，三楼比二楼安静了许多，隔间的规格也大了不少，显然是招待贵客的地方。
她在廊道尽头的一间房前停了下来。这间房的门和其他房间不太一样，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门上的雕花也格外繁复。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不足两指的缝隙，暖红色的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熏香。
姜楹侧过身，透过那条缝隙往里看。
房间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旖旎场景。
一个少年坐在酒桌旁，正微微倾身给对面的人倒酒。
那少年生得极好，青鬓如云，面若冠玉，眉眼精致柔和，是难得一见的漂亮。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身形被屏风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姜楹皱眉：这世道已经变得她不认识了。
正想着，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宿主，你来青楼做什么？】
【学点勾引人的媚术，精进一下。】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微妙地说道：【商城有啊。】
【哪里？】
系统商城的面板在姜楹眼前展开，一个书籍图标被高亮标了出来，闪了闪。
姜楹点开那个图标，一排花花绿绿的书名瞬间铺满了整个面板。
什么高H、g科.......那些词汇她大半看不太懂，只觉得眼花缭乱，脑仁儿疼。
她在那一堆文字里翻了半天，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个她勉强能看懂的选项上：“强制爱”。
点击购买。
一本书从天而降。
姜楹下意识伸手去接，可就在她的手指碰到书脊的那一刹那，包房内传出一声少年清冽的厉喝：“谁？”
姜楹脸色一变，将书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她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在那个“谁”字还没落下的瞬间就已经翻过了三楼的外廊栏杆，足尖在飞檐上借力一点，整个人朝对面的屋顶掠去。
可她快，身后的人更快。
危稹从包房里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将廊道上的灯笼吹得齐齐一歪。
他的轻功身法诡异至极，明明看着是从门里出来的，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姜楹身后不足三尺的地方。
姜楹甚至能感觉到他伸出的手指擦过她束起的长发，只差半寸就要抓住她的发尾。
她在屋顶上急转，脚下的瓦片被踩得咔咔作响。
危稹如影随形，一只手始终粘在她背后半尺的位置，却怎么也抓不实。
他的掌风掠过她的肩头，她侧身避开，反手就是一掌回敬。
两人在半空中对了一掌，内力相撞，气劲四散，将旁边的树枝震得簌簌作响。
危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一掌对下来，他居然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对方的掌力浑厚而刁钻，不像是名门正派的路数，却又透着一种被洗练过的纯熟。
而且这个身段、这副力道，分明是个女人！
什么时候醴朝冒出来一个身手这么厉害的女人，他居然一无所知？
两人在夜色中交手数个回合，从屋顶打到巷中，又从巷中翻上屋檐。
姜楹心中也有些讶异，追她的这个人年纪轻轻，武功却高得离谱。
他的招式看似随意散漫，实则每一招都暗藏杀机，逼得她不得不全力以赴。
他追，她逃，两人竟打得不相上下。
最后姜楹借着屋顶上的一根旌旗杆猛力一荡，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射向远处，旗杆应声而断。
危稹追了两步，发现距离已经被拉开了三四丈。
他停下脚步，站在屋檐边沿，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懊恼地捶了一下身旁的石兽。
危稹沉着脸返回了醉春风。
推开包房的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酒盏就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白皙的下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
言昭聿放下手中的酒杯，从屏风后探出脸来，“居然还有逍遥宫宫主追不上的人。”
危稹又灌了一杯酒，酒盏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世上居然还有身手这么好的女人？京都真是藏龙卧虎！”
他咬牙切齿地说，眼尾因为恼怒而泛着薄红，“别让我抓到她！”
言昭聿将酒杯搁回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姜家父子身亡那日，殷越在宫中参加喜宴，满朝文武都能作证；谢亭还没回京；拓拔赤那和兰赫远在千里之外。”
他看着危稹，眼底的光越来越亮：“看来，杀了姜家父子的，是这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