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乔没打算继续演什么痴傻的戏码。
活命要紧。
她刚刚是听明白了，楚家的男丁，除了两个年纪小的，其余全都要去服徭役。
上工一日，不过换来一个黑面馍馍、一碗稀粥，自己都填不饱肚子，哪有余力顾得上家中女眷？
再看楚家这些女眷，一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哪里像是会开荒种地的人？
靠天靠地靠楚家， 都不如靠自己。
所以，这傻，她不能再装了。
可沈南乔也不是什么大圣人。
不会傻乎乎扛起重担，供养这一家子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尤其是二房那几个，方才还巴不得她死了干净。
现在她只想赶紧赚回那片金叶子，把人情还上。
然后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一个人在这荒地上活下去，总好过在一群各怀心思的人中间周旋。
“清醒了好，清醒了好。”
苏氏喃喃着，眼眶微微发红。
她早就听说过，这傻娘不是天生的痴傻，是幼时高烧烧坏了脑子。
如今被毒蛇咬了一回，反倒因祸得福，把神志给咬清醒了？
也好，也好。
往后若真能跟寂儿生下一儿半女，好歹不用再担心孩子也是个痴傻的了。
楚修言也跟着点了点头。
流放之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平日他们这些男人去上工，最怕的就是家中女眷受欺负。
尤其是傻娘，就是吃了亏也不知道说。
如今人清醒了，倒是让人放心不少。
大房的人见沈南乔清醒过来，是真心高兴的。
二房、三房面上虽也跟着笑，心里想的却不尽相同。
柳氏想的是：
清醒了好，能干活、能听懂人话总比傻着白吃饭强。
听说她在庄子上长大，洗衣做饭种地应该都在行，往后家里的粗活正好都丢给她。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还嫌不够冷、不够饿？”
楚老夫人可不管这些，裹着破披风，没好气地冲楚修言道：
“老大，快让你媳妇安顿住处、张罗吃食，我如今，是越发使唤不动她了！”
楚修言哪里听不出来，老娘言语里对苏氏不满的。
他只当听不懂。
“我们先去军户屯，寻几户和善人家借住几日，明日再打听盖房子的事。”
说罢，便领着众人朝军户屯方向走去。
楚老夫人瞧着儿子那副装聋作哑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可如今又冷又饿，老骨头都快散架了，实在没力气再折腾。
只得由着崔氏搀扶着，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
沈南乔却没跟着往前走，转身朝反方向的石山走去。
楚寂眉头微动：“你去做什么？”
“寻住处。”
楚寂：“军户屯在那边。”
沈南乔回眸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楚大人觉得，那些军户真会把屋子借给你们住？”
军户屯看着有人烟，却不是什么善地。
屯中大多是世代守边的军户，也有不少和他们一样是被发配过来的充军罪户。
世袭军户自视正统，骨子里瞧不起这些流放来的罪人。
就是他们得了千户准许搬过去，也免不了要受白眼和排挤。
而无论是哪一路人，日子都不好过。
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力收留一群流放犯？
楚寂自是明白这个道理，没再多说，抬脚走到沈南乔前头。
“我同你一道去。”
沈南乔没拦着，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山上走去。
眼前这座山叫雾苍岭。
山脉绵延数十里，放眼望去，满目荒芜。
漫山遍野，除了残存的积雪，便是嶙峋突兀的乱石，缝隙里偶尔挤出一丛枯黄的野草与荆棘。
别说树了，连一株像样的矮灌木都找不见。
这地，便是开垦出来，怕是也种不活几棵庄稼吧？
难怪西北苦，水没有，土也不行，老天爷把活路都堵死了。
沈南乔心里痒痒的，想试试木系异能还在不在。
可楚寂就在旁边杵着，她只好把念头又压了回去，专心搜寻合适的落脚处。
她走得快了，没留神就把楚寂甩出一大截。
等再回头时，只见他正扶着山壁弯腰喘气，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都泛了青。
沈南乔远远看着，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
走得比她还慢，喘得比她还重，堂堂七尺男儿，身子骨还不如她这个刚穿来的。
也不知道这三千里流放路，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沈南乔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直到楚寂缓过劲来跟上，才又转身往前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觅到一处凹进去的岩窟。
洞口朝东南，恰好避开了西北方向呼啸的寒风。
洞口不算高大，成年人得微微低头才能进去。
洞内进深不过两丈左右，不算宽敞，但临时落脚，足够了。
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碎石子，角落里还有几团风干的兽粪。
沈南乔怕洞内藏着蛇虫野物，便在外面扯了些枯草，打算用烟熏一熏。
楚寂看出她的打算，默默帮着把枯草拢成一堆。
只是两人身上都没有火种，只能靠最原始的钻木取火。
废了老鼻子劲，终于引火成功。
两人一起把洞内里里外外熏了一遍。
沈南乔又把洞里风干的粪便拾到一边，现在没有柴火，这些粪便就是天然的燃料。
末了，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堵在洞口，防止半夜有野兽窜进来。
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估摸着，楚家大部队这会儿应当已经在军户屯碰了一圈壁了。
楚寂见沈南乔神色淡漠，一副不愿与人多打交道的样子，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
“我可否把家中众人接过来，在此暂避几日？”
沈南乔正蹲在地上往火堆里添粪便，头也没抬：“随你，这山洞你也出了力。”
她不是大善人，但也不至于冷血到不分好歹。
苏氏坚持救她，流放路上也多番照顾，这份情她心里是记着的。
“多谢。”
楚寂微微颔首，转身下山。
沈南乔没有干坐在山洞里等，添完粪便，防止火灭，就出了山洞。
她已经饿得浑身发软了。
原主这具身体，还是昨日午时吃了半个黑馍馍，到现在滴水未进。
就是在末世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没饿得这么狠过。
沈南乔摸到山沟里，在一丛矮刺灌木中找见几株白刺果。
果子一颗颗紫红透亮，咬下去酸甜多汁。
白刺果不能多吃，容易腹泻。
她吃了几颗解渴，余下的包起来收好。
胃里有了东西，沈南乔才寻了个背人的角落，试着催动异能。
掌心冒出一株嫩芽，泛着微弱的绿光。
在末世时她的异能已到五级，可如今看来，怕是跌回了最初的状态。
不过没关系，有就行，等级可以慢慢往上升。
趁着天没全黑，她又在周围转了一圈，运气不错，逮着一只野兔。
拎着兔子回到山洞时，正撞上楚寂往外走，要去找她。
楚家人已经全都领来了。
原先还觉得宽敞的石窟，十几个人一挤，瞬间变得拥挤逼仄。
山洞里不断传来柳氏的叫骂声、男人的叹息声和孩子的哭声。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不就是个破军户屯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搁从前，这种人家给咱们楚家提鞋都不配！”
“借住他们家，那是抬举他们！居然还敢拿扫帚赶人，呸！我还不稀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