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叉着腰，尖锐刻薄的骂声，把三房年仅五岁的女儿楚灵芷吓得哇哇大哭。
崔氏搂着孩子温声哄着，也不敢开口拦一句。
男人们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们都是做过朝臣的人，虽说不比从前风光了，可骨子里的体面还在，什么时候被人拿扫帚撵过？
不过是借住几日，好话说尽，也答应不会白住、会给银钱，结果连门都没让进，直接被人赶了出来。
颜面扫地。
谁也不愿再多提。
苏氏瞥见洞口的沈南乔，赶紧起身迎过去。
“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
洞里的众人也纷纷朝洞口望过来。
见沈南乔手上拎着一只兔子，眼睛一下子全冒起了绿光。
天知道她们多久没沾过荤腥了！
“南乔，你可真能干，竟寻到这么一处安稳的藏身之所。”
苏氏满脸欣慰，伸手要去拉沈南乔，“快过来，娘刚刚煮好了粟米粥，喝两口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沈南乔不习惯被人这样亲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了苏氏的手。
这才看到洞内中央，用几块碎石垒了个简易的灶台，一只捡来的豁了口的陶罐架在火上，米粥翻滚着冒泡，香气淡淡的。
“不用了。”
沈南乔淡淡回绝，转头看向楚寂：“有刀吗？”
楚寂看了她一眼，摇头。
沈南乔就多余问。
一群流放犯，身上怎么可能带刀。
她提着兔子转身到洞口，蹲下身，借着洞内微弱的火光，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小心地沿着兔子关节处划开。
“我来。”
楚寂伸手要去接沈南乔手里的碎石。
沈南乔手一偏，躲了过去：“不用。”
她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想截胡她的肉？
楚寂见她那副护食的模样，额角微微一抽。
他堂堂内阁首辅，难不成还会抢她一只兔子？
“我只是想帮忙。”
“那也不用。”
兔子皮毛在冬天是难得的暖物，必须剥得格外仔细。
楚寂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握惯了笔杆子的。
让他来剥皮，怕是好好的皮子都要给他戳出几个窟窿来。
柳氏瞧见沈南乔手里的野兔，也不骂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兔子。
算这傻娘有几分眼力见，知道打了野味回来孝敬她们。
看在她这么懂事的份上，一会儿兔肉便多给她分一块吧。
楚寂见沈南乔专心剥兔子，便叫上楚临屿，两兄弟到山洞周围去捡枯树枝。
山上夜里冷得厉害，光靠一个山洞挡风还不够，火得烧一夜，柴火自然越多越好。
等沈南乔把野兔处理干净，两兄弟也各抱着一捆枯枝回来了。
沈南乔挑出干燥的丢进火堆，被雪水浸湿的则架在火边慢慢烤干。
兔肉也用细枝条穿起来架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飘满了整个洞穴。
原本正传着破陶罐一人抿一口粟米粥的众人，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被馋得直咽口水。
楚老夫人闻着肉香，实在扛不住了，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开口：
“傻娘，先撕个兔腿来给老身尝尝。”
沈南乔充耳不闻，继续翻转着手里的兔子。
楚老夫人脸一拉，嗓门高了八度：“跟你说话呢！聋了不成？”
沈南乔依旧没理。
老太太面子上挂不住了，狠狠剜了柳氏一眼：“去！她不拿，你拿！”
柳氏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趾高气昂走到沈南乔身边。
“沈氏，你有心了，知道打了野味回来孝敬长辈……”
说着，便伸手就要去取架上的兔肉。
手还没碰到，却被沈南乔一把捏住手腕。
她也没用什么力，柳氏却疼得“嗷”一声叫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兔肉是要给你们的？”
柳氏挣开手，气急败坏：“你一个新媳妇，孝敬长辈不该吗？！再说了，你这条命还是用公中一片金叶子换回来的！”
“行啊，”沈南乔眼皮也不抬，“一只兔腿抵一片金叶，吃不吃？吃了，咱们两清，我以后不欠楚家半分。”
“一只兔腿就敢换一片金叶子？！你抢钱呢你！”
“不答应就滚开，别挡着我吃肉。”
沈南乔撕下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一口一口嚼着。
“你！！”
柳氏气得脸都绿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抢，手腕再一次被人攥住。
这次是楚寂。
“二婶，想做什么？”
柳氏吃痛，向楚寂叫嚷道：“寂哥儿，你瞧瞧你这媳妇！有肉不先孝敬长辈，自个儿倒吃上了，果真是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没规没矩的！”
“她抓的，她想吃便吃。”
“什么她的！现在还没分家呢，她抓的就是公中的！”
“哦？”苏氏凉凉地笑了一声，“这会儿知道说是公中的了？先前南乔看病，怎么不说公中的钱就该花？左一个你的我一个我的，账倒是算得清楚。”
“那、那是因为……”
柳氏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够了没？一只兔子而已，想吃明日我去给你抓。”
楚修箴看着自家婆娘这副窝囊样，又瞥了一眼大哥一家冷淡的脸色，心里窝着一团火。
不过是一只兔子，至于这样上纲上线？
他们一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说到底还是因为大房，才连累全族跟着遭殃。
他们还没说什么，如今倒好，为了一口吃的，大房反倒先摆起脸色来了。
可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并不敢真的对大房发作，只闷声把柳氏拽了回去。
柳氏的三个孩子原本眼巴巴盼着母亲能讨回几块肉，自己也好跟着沾点荤腥。
结果什么也没捞着，一个个耷拉着脸，怨恨地看着沈南乔。
连柳氏都碰了一鼻子灰，其他人更是不敢上前，只远远瞧着沈南乔一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楚灵芷张着一张小嘴，口水流了一地。
大房几人倒是安安静静地喝着粟米粥，虽说也馋，却没人开口讨要。
楚老夫人气得直拍膝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她越骂，沈南乔吃得越香。
沈南乔吃得越香，她骂得就越凶。
等她骂不动了，沈南乔也吃饱了。
火堆上还剩了些兔肉，她随手递给苏氏。
苏氏连忙摆手：“南乔，你身子弱，你自己留着吃就行，我们喝粥……”
“不吃就扔掉。”沈南乔作势要扔。
苏氏愣了一下，赶紧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娘……”
十五岁的楚临屿和十三岁的楚灵绾立刻眼巴巴地凑上来，苏氏笑着给两人各撕了一块。
又撕了一大块递给楚寂，楚寂没接，转手给了楚修言，楚修言推让着要给苏氏。
一家人推来让去，一只兔腿传了大半圈。
二房和三房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们饿着肚子闻了半天肉香，连渣都没沾着。
大房倒好，一家人和和美美地推让起来了。
楚修箴终于忍不住了，憋着气开口：“大哥，母亲还饿着呢……这肉，是不是该先给母亲？”
楚老夫人心里疯狂点头，眼睛直直地望着那只被推来让去的兔腿。
楚修言回头看了看老母亲那张渴望的脸，犹豫了一下，正要起身送过去。
沈南乔凉凉地丢过来一句：“你们要是给旁人吃，那就都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