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看着还坐在地上发愣的沈南乔，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到底是个傻的。
正要俯身去扶，楚家的几个男人回来了。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身形颀长，肩背笔挺，一身粗麻旧衣掩不住宽肩骨架。
墨色长发只用一根简陋木簪束起，面如温玉，轮廓清峻。
一双眼眸深邃沉静，看人时不显锋芒，却自带重臣的威压。
正是楚家如今掌权的嫡长孙楚寂。
亦是沈南乔的夫君。
他身后跟着的，是父亲楚修言、二叔楚修箴、三叔楚修纶。
几人身上都还穿着从京城出发时的单薄衣衫，一路风尘三千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衣料上满是鞭痕，破破烂烂的，在这刺骨的寒风里，冻得人直颤颤。
见人回来，柳氏连忙上前询问：“怎么样？卫所那边怎么说的？住处给了没？过冬粮食呢？”
二房楚修箴面色沉沉，叹了口气：“营舍已经住满了，没有多余的屋子，卫所的人说，让咱们自己解决。”
“那粮食呢？”
“粮食倒是给了。”楚修箴提起手里的布袋晃了晃，“两斤粟米。”
“两斤？！”
两斤粟米，十几口人，就是熬成稀粥混个水饱，也撑不过两天。
天寒地冻，没有房屋蔽体，没有粮食裹腹。
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叫人去死啊！
柳氏越想越没活路，“哇”地一嗓子哭嚎起来。
“行了！”
大房楚修言沉声开口：“也并非全然没有活路。”
“卫所城外的军屯庄子有空地，让咱们自去挑一块，到卫所登记入册，便能自己动手盖房安身，至于女眷……”
他顿了顿，“得太后恩典，不必入营做活，只在屯上开荒种地、自给自足便好。”
而男丁，但凡年满十三，便须到军中服徭役。
或守墩台，或修堡垒，总之不会是什么松快的差事。
没办法，他们是流放充军的军犯，录入军犯名册，不是正式世袭军户。
原本，按佥妻旧制，女眷也跑不了。
要承担卫所摊派给妇人的活计，纺线、缝军衣、纳军鞋等等。
卫所营区住的全是光棍老军户，女子若真到营中做活，免不了要受些腌臜气。
如今能让一家子单独出来落脚，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苏氏听闻家中男丁都要去服徭役，不由抹了抹眼角。
楚家世代清流，身子骨本就单薄，能撑着走完这三千里流放路，已是拼了半条命。
哪里还禁得起边地苦役的折腾？
可她也知道，宫里头那位，就是有意为之。
先帝托孤之时，幼帝不过十岁，朝局动荡，四面风雨，是她儿楚寂一手扶着江山、稳住朝局，才撑到了今日。
八年过去，幼帝长大了，她儿也位极人臣，内阁之首，权倾朝野。
功高至此，换了哪个皇帝能不怕？
果然，幼帝亲政后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楚家。
到底是启蒙恩师，不好直接下死手，便弄了个流放充军的名头。
可楚家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无数。
幼帝终究不放心，有意将他们发配至环境最恶劣的西北。
叫一介手无缚鸡的文臣充军服徭役，便是盼着他们死在这片苦寒之地。
苏氏正是看透了这一层，才执意要留下痴傻的沈南乔。
就怕儿子万一遭遇不测，好歹傻娘能给他留下个一儿半女。
楚修言见妻子抹泪，心头酸涩，却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岔开话题，看向地上的沈南乔。
“傻娘这是怎么了？”
“饿急了想上山寻吃的，被毒蛇咬了。”苏氏敛了神色，“已经请大夫看过，说无碍了。”
柳氏缓过劲来，立即接话，“可不是无碍嘛，这一下就花了公中一片金叶子呢！”
“大哥，傻娘可是你们大房的人，她治病吃药，本就该从你们房里出钱，那片金叶子，将来是不是得还上？”
楚修箴皱眉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还没分家呢，什么你的我的，说这种话也不怕人笑话！”
柳氏哪肯罢休，“我哪句说错了？公中的钱是大伙儿的，凭啥可着大房的人花？”
若是在京城的时候，一片金叶子掉在地上，她都不带弯腰捡的。
可如今是在这鸟不拉屎的西北，一片金叶子就是一条活路，她怎能不心疼？
“三弟、弟妹，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柳氏又扭头看向三房的人，希望他们能帮着说句话。
三房挤在一块取暖的楚修纶和崔氏，下意识瞥了眼立在一旁、神色晦暗难辨的楚寂。
两口子赶紧摇了摇头，不想掺和此事。
“你们……！”
柳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一家子怂货，怂死你们得了！
苏氏淡淡扫了柳氏一眼：“二弟妹既然觉得我掌家不公，不如从今日起，这家就交由你来掌好了。”
“掌家？”
柳氏一听，先是一喜，可转念一想，脸就垮了下来。
从前在京城时，楚家良田商铺无数，她确实眼巴巴地盼着掌家权盼了半辈子。
可如今是什么光景？
公中就剩那么一片金叶子，十几口人等着吃穿用度，处处是窟窿，处处要银子。
她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填不满这个坑啊！
真当她傻不成？
“这掌家的事儿我可做不来！我只要您把那片金叶子还给公中就行了。”
楚修箴脸上挂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你莫要再胡闹了！如今这光景，大哥大嫂上哪儿弄银子去？”
柳氏嘴一撇，“那我不管。”
虽说楚家遭难来得突然，可她不信这么一大家子人，真就个个两手空空。
反正她自己就掖了几件细软，打死也不会往外掏的。
楚寂立在几步之外，神色淡漠，正要开口，就听身后响起一道从未听过的、清冷的声音。
“银子我会还。”
众人惊愕地转过头。
只见傻娘不知何时站起了身，笔直地站在那里。
眼神清明如水，哪还有半分痴傻的模样。
“傻娘，你、你这是……”苏氏怔住了。
“我不叫傻娘，我叫沈南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