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酬定在东四一条胡同里，老宅子改的私人会所，只接熟客。
这些年李中宪请过的人、谈过的事，有一小半是在这张黄花梨的圆桌上敲定的。四合院的格局，进门是影壁，绕过影壁是院子，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石榴花开得不管不顾。
李中宪到的时候，周启明已经在包间里了。周启明也是做投资的，和李中宪认识快二十年。两个人从九十年代末开始打交道，那会儿李中宪还在中关村卖软件，周启明在国贸做投行。二十年后，当然是顶峰相见。但周启明在李中宪面前，永远是当年那个帮他拉过投资的老大哥。
“孙世安还没到。”周启明看了一眼手机，“堵在二环上了。说让我们先点菜。”
李中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院子，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被灯光拉得很长。服务员进来倒茶，他摆了摆手，示意先不喝。
“项目的事，孙那边是什么态度？”他问。
“批是肯定批的。”周启明也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但时间不好说。你知道他们那个系统，效率是薛定谔的效率。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关键是看谁来推。”
李中宪没接话。他知道周启明想说什么。今天是第一次饭局，这个孙世安不会表态。规矩是规矩，交情是交情。第一次见面就谈正事，那是不会做人。
“老孙这个人，”周启明呷了口茶，“业务能力一般，但有个好处——不贪。或者说，不会因为贪坏事。他爱惜羽毛，所以这几年在部里反而走得稳。你要是想用砸钱的法子，趁早换人。”
“我没打算砸钱。”
“那就好。”周启明笑了笑，“我是怕你太急。”
李中宪没答话。
正好，服务员轻敲门，孙世安到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的样子，白衬衫，深色窄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马尾。五官底子很好，化了淡妆更显精致。她跟在孙司长身后半步，不像是女伴，更像个秘书。
“孙司长，久仰。”李中宪站起来，伸手。
“李总，久仰久仰。”孙世安握了握手，笑容恰到好处。“这是我秘书，小林。今天本来是让她来记个纪要的，结果上车了才知道是私人局。李总不介意吧？”
“孙司长客气了。林秘书请坐。”
李中宪的目光在小林身上停了大约半秒钟，然后移开。
四个人落座。孙世安坐主位，李中宪在左，周启明在右。小林坐在孙世安对面。
菜一道一道上。话题从最近的天气开始。北京今年热得早，七月还没到就上了三十五度。孙世安说部里最近在推节能减排的专项，正好和这个有关。周启明顺势接过去，问了几句政策方向的事，孙世安答得很笼统。
小林在适当的时候起身敬酒。第一杯敬李中宪，说久仰李总大名，今天沾孙世安的光，终于见到本尊了。话说得漂亮，既捧了李中宪，又不着痕迹地把孙司长放在了更高的位置。李中宪点了点头，喝了小半杯。第二杯敬周启明，周启明摆摆手说林秘书客气了，一饮而尽。
李中宪看着小林举杯的动作。手腕微微内扣，杯沿低于对方，分寸精准。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今天下午许镜棠弹琴时那个侧脸。都9月底了，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他想，得让何亚云多给她添置些秋冬的衣物。
“李总平时有什么消遣？”孙世安把话题转向他。
“没什么特别的。”李中宪放下酒杯，“看看项目，开开会。”
“李总太谦虚了。”孙世安笑道，“我可是听说李总的收藏很有名。”
“谈不上收藏。早年收了几张画，后来太忙，就不怎么碰了。”
这个话题是李中宪不太想聊的。他的收藏确实有名，但那不是他的爱好，是资产配置。他喜欢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东西。
“李总，”周启明适时插进来，把话题引向孙世安最近的高尔夫成绩。孙世安果然来了兴致，说最近练得少，杆数反而上去了。周启明说那是手感回来了，改天约个球。
小林也跟着聊了两句。她说自己也在学，打得不好，上个月在练习场把球打进了隔壁的网子里。孙世安笑着接话，说那你可得跟李总好好学学，李总的球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好。
“改天约。”李中宪答。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意义，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饭局结束的时候，才刚到九点。孙世安走的时候握了握李中宪的手，说今天聊得很愉快，下次有机会再聚。这话本身是客套，但李中宪知道今天这顿饭的目的达到了。
送走孙世安，周启明凑过来，手里的烟还剩半截。
“怎么样？”
“还行。”
“小林不错。”周启明吸了口烟，“孙世安带她来，不是随便带的。”
“我知道。”
“她那种女人，看着体面，其实最累。上下都要伺候，什么都不能出错。比正经做事儿还累。”周启明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比那些直接安排过来的还是要强点。上回老赵组了个局，带了个学播音的，全程就会笑和敬酒，什么都接不住。老孙这人品位还是有的。”
李中宪没接话。周启明的话让他又想起许镜棠，她就待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隔一会儿冒出来一下，像水面上的浮漂，按不下去。
这一次冒出来的，是她弹巴赫之前那个短暂的停顿。被他说“你在敷衍我”之后，她坐在琴凳上，双手搁在键盘上，侧脸对着他。
“老李？”周启明喊他。
“嗯。”
“走不走？”
“走。”
何亚云把车停在胡同口。李中宪坐进后座，周启明打了声招呼，上了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胡同，在主路上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何亚云从副驾回过头来：“李总，直接回去吗？”
“嗯。”
“许小姐那边，明天上午九点安排人去接她，然后搬东西。”
李中宪看着窗外。东四的路灯很老了，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光照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黄。
“她住的那个公寓，条件怎么样？”他问。
何亚云显然是做过功课的，“老小区，面积大概四十平。许小姐在那住了三年。”
三年。就是说，从她大一就开始了。一边念书，一边直播，一边在四十平的老破小里练琴。李中宪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央音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十万起步。她家里没人了，十六岁开始自己养活自己。钱从哪来？靠弹琴？靠直播？靠那些零零碎碎的散票和兼职？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浴室里的那句话，因为缺钱。
“明天你找人把琴房的灯光调一下。”他说。
“好的。”
车里安静下来。李中宪闭上眼睛。何亚云等了片刻，确定老板没有进一步的指示，便把目光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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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镜棠从出租车上下来，楼下的大爷还在下棋。
两个老头坐在梧桐树下面的折叠椅上，棋盘摆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路灯黄黄的，照着他们的秃顶和烟头。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继续下棋。
楼道里的是声控灯，她跺了一脚，继续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能听见隔壁在放电视剧，女主角在哭。这房子的隔音确实不行。
进门，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起皮了，有几块踩着是松的。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比刚才在李中宪那里憔悴了一些，卸了妆之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播到四点，早上七点起来化妆，上午赴约，下午……她不想回忆下午的事。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角落里支着直播用的环形灯，旁边是一架电子琴，键都弹松了，有几个键按下去弹起来的反应比正常慢了半拍。这琴是她大二的时候买的二手货，花了不到两千块。桌上堆着乐谱，翻开的那页是肖邦练习曲，旁边夹着她手写的指法笔记。吃了一半的外卖盒还在桌上，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吃的了。
许镜棠开始收拾。
东西不多。十六岁之后，她搬过四次家。第一次是从老洋房里搬出来。法院的人来贴了封条，她只来得及带走一个行李箱和母亲的首饰盒。后来的每一次搬家，行李都越来越少。
她从床底下拖出行李箱，打开衣柜。衣服不多，但都是她精心挑选，在网上淘的尾单货。然后领口改小一点，腰线收紧一点，袖口缝一圈暗扣。这些小改动花不了多少钱，但能让一件便宜货变得有质感。名牌不名牌，许镜棠已经不在意了。就算她从小裹的是爱马仕的毯子，也丝毫不影响她现在住在月租800块的出租屋里。
直播赚的钱，她几乎都存了起来。银行帐户里的数字，是她唯一的安全感。
乐理教材、音乐史、几本翻烂了的总谱。许镜棠拿起来翻了翻，决定只带正在用的几本，剩下的暂时留在这。反正这房子的租约还没到期，她可以慢慢处理。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首饰盒。
里面躺着的，是母亲的卡地亚手表，和老矿切工戒指，以及一张照片。
父亲穿一件白衬衫，母亲穿碎花裙子，她坐在父亲肩膀上，三个人都在笑。那时候她大概五岁，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个豁口。母亲的头发很长，扎了一根辫子，搭在胸前。那年夏天他们在北戴河，母亲说拍完照就去吃海鲜，结果她吃到一只坏螃蟹，上吐下泻了两天。
许镜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母亲的字迹，娟秀但有点潦草——“棠棠五岁，夏，北戴河。”
她把照片扣回去，合上盖子，放进行李箱。
十六岁那年，她发现母亲在浴缸里的时候，浴缸的水还是温的。旁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棠棠，对不起。”她站在浴室门口，拿着那张纸愣了几秒。然后她走出去，打了120。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把纸好放进自己的日记本里，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第二天她去了学校，照常上课。下午放学回来的时候，殡仪馆的人刚走。她站在楼下看着殡仪馆的车开走，然后上楼，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什么吃的。冰箱里有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她炒了一个蛋炒饭，吃完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母亲的律师，第二个打给父亲的旧友。后来证明都没用。律师说财产的问题很复杂，旧友说节哀顺变，就挂了电话。
也是从那天起，她开始明白一件事：人活着，钱是最重要的。没有它，什么都保不住。
许镜棠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腰。
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何亚云发了条微信，说明天上午九点有人来接她。她回了个“收到”。
刚发过去，手机就响了。
“许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想跟你确认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搬家公司的车到你楼下，你看方便吗？”
“方便。”
“好的。另外，李总交代说，你不用带太多个人用品，那边都备齐了。”
“知道了。”
“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再见，许小姐。”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走进卫生间。镜子上的水汽已经散了，她的轮廓清晰起来。这张脸很好看，她知道。从小就不缺人夸她，“人像金瓶的一朵栀子花。”母亲遗传给她饱满的额头和流畅的脸型，父亲遗传给她眉骨和下颌的线条。柔和的基底上，有一点刚硬的底子。娇媚的轮廓，眉与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这张脸帮了她很多。去餐厅端盘子，经理看了她一眼就把她放在了前台，不用在后厨洗碗。去琴行当兼职老师，学生家长看她气质好，交学费都痛快点。做直播更不用说。西府海棠一开播，散票哗哗地来。
但美貌单出，是死牌。许镜棠很清楚。
隔壁的电视剧终于放完。
一切重回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