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曹阳把六块裁样摆到了窗边。
桌子不够长，他先收起水杯，又将那盆栀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阿成昨天寄出的箱子，八点多送到。泡沫包得厚，拆开时落了一地白屑，他拿湿抹布擦干净，才把两种样品分开放好。
其中一种在手机照片里很接近沈棠要的效果，实物放到自然光下，底色却泛着一点青。
曹阳换了两个角度，拿起手机，给阿成打电话。
“这款先不报了。另一款的库存，你昨晚核的是对应批次？”
对方把标签重新发来，报了数量。
他逐项记下，又确认了留货和付款条件。
九点四十，手机上的提醒响了。
许知夏复试。
曹阳将笔放下，点开微信。
“设备都试好了？”
“试好了。水也倒了，门也关了，就差不紧张了。”
他想起她前天在电话里清嗓子的声音。
“不用急着让人觉得你什么都会，把你做过的说清楚。”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嗯。”
又一条。
“你下午也顺利。”
曹阳看着这句话，把对话框退了出去。
她准备她的复试，他准备他的报价。
出租屋很安静，楼下有卖菜的人喊了两声。他翻开那张清单，在确定能做的项目旁画上勾，没把握的留白。
十八万六千元的预算，他从头看到了尾。
最后只留下两套房里的一部分砖材。
那些尚未复尺的收口条，也没有为了凑金额塞进来。
报价三万二千八。
他在旁边另写了一列自己的成本，把采购、运输、搬运和已经付出的样品费用都算进去，又留了一笔处理零星破损的余量。
总共约两万八千六。
纸翻到背面，昨晚记下的几个电话露出来。曹阳重新核了一遍，确定不是光凭印象写出的价，才把报价做成文件，去楼下打印。
十点五十多，许知夏的消息来了。
“面完了。”
“怎么样？”
“比我想的顺。问到那笔应收款，我把处理过程讲清楚了，后面又聊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通知？”
“说这周内。”
曹阳站在打印店门口，给她回：“那先歇一会儿。”
“你报价做好了吗？”
“做好了，下午去谈。”
她发来一个定位。
“晚上六点半，我订了位置。这次不许抢着付。”
餐馆离沈棠的工作室不远，往东两条街，再拐一个路口。
曹阳问：“怎么订这边？”
“你昨天说今天要来这附近，我查了一下。”
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昨天只是闲聊时提了一句，她就记下了。
“好，听你安排。”
许知夏很快回过来。
“那你忙，晚上见。”
打印机在身后吐出最后一张纸，店主叫他拿东西。
曹阳应了一声，转身时，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
下午两点五十分，曹阳到了工作室。
周启明已经在，带着两册样品，桌上摊着重新做过的报价。
这一次，运费、上楼费用和供货时间都列得齐整，连批次核对的照片也准备了。
看见曹阳进来，他将手里的杯子放下。
“老曹，挺准时。”
“你来得早。”
沈棠从电脑后面抬头。
今天她穿一件烟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工作台旁的外套还没收，椅背上搭着一根细细的黑色腰带。
“样带来了？”
曹阳把箱子放稳，取出三块裁样。
“另一种实物偏青，我没往下报。这种你看看。”
沈棠把样品搬到窗边，取来配套的墙面色卡，贴着边放好。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开了工作台上方的灯。
“这块比昨天照片里舒服。”
曹阳没有接着夸自己的货。
“裁样能看底色和表面效果，完整纹理还得对大板。我让那边补了视频和整片照片，你一起看。”
他把手机递过去。
沈棠翻到标签，再翻回实物，最后拿笔在清单上点了两下。
“这两处可以考虑用它。”
周启明也走过来看了看。
“这款能用，不过我昨天那款档次更高。预算只差一点，没必要省在这里。”
曹阳点头。
“周总那款有它的优点。这两处如果要保留明显纹理，用他的更合适。”
他说完，将沈棠给他的平面图铺开，指了指其中一处。
“但这里已经有一面纹理很重的背景墙。如果你还是想让地面安静一点，可以看这款。最终效果，你定。”
沈棠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大。
她没马上回答，拿起色卡又比了一次。
屋里只有纸边碰在样板上的细响。
片刻后，她将曹阳带来的那块推到图纸对应的位置。
“这里用这个。另一套的公共区域，也按这个方向走。”
周启明把手里的样册合上半边。
“数量呢？”
曹阳将报价递了过去。
周启明扫到末尾，笑了笑。
“就这些？”
“先做这些。”
“剩下的不报？”
“有的得等复尺，有的我没优势。”
周启明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一下。
“这么点量，还值得单独跑一趟？”
曹阳正在把包样品的泡沫收回箱里，闻言抬起头。
“第一单，值得。”
他说得很自然。
周启明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目光碰上他的，停了一瞬，转而把自己的报价推给沈棠。
“其他几项我这里都能做，现货也已经确认了。”
沈棠接过来，逐项问了几处，两人把剩下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曹阳坐在旁边，将与自己供货有关的衔接时间记好。
他没有急着插话，也没有因为沈棠还在跟周启明谈，就把报出去的价往下压。
三万多的订单，已经足够他认真跑上几趟。
他要的是把这几项拿下来。
***
看完样，沈棠把两份报价分开放好。
“周总，你那几项我再跟项目负责人核一下数量，今天晚点给你答复。”
周启明点头，随后看向她放在一旁的包。
“晚上一起吃个饭？正好把后面的也聊聊。”
“工作上的事现在说就行。我晚点还要去现场。”
她答完，低头去找一张图。
周启明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行，那我先回店里。有问题找我。”
他带走样册，留下两块供确认的样板。经过曹阳旁边时，拍了拍他的椅背。
“老曹，合作愉快。”
“有需要再联系。”
门合上，沈棠把曹阳的报价拉到面前。
“三万二千八。”
“对。”
“再让一点，这几项给你。”
曹阳没立即回答，先确认她指的是刚才看好的那款，数量和交付范围都不变。
沈棠点头。
他翻了一下自己的记录。
“三万二。按这份数量和付款安排做。”
“抹个零，三万。”
曹阳抬起眼。
沈棠坐在工作台另一侧，手指压着报价的一角，神情不像开玩笑。
他重新把笔帽扣好。
“三万做不了。”
“第一次合作，这点诚意都没有？”
她笑着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曹阳也有点想笑。
漂亮女人坐在对面，稍微把语气放低一点，确实容易让人觉得，再让一步也没什么。
可两千块不是从语气里省出来的。
“第一单才得算清楚。三万二，我能把答应的交付做好。再低，我手里就没什么余地了。”
沈棠看着他。
“也就是说，你还留了利润。”
“沈总，这笔钱我得赚。”
曹阳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货送到、问题处理完，剩下的才是我的。你找我，是希望后面省心，我总得留出把事情做完的钱。”
沈棠拿起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别人可都说，先交个朋友。”
“朋友可以交，账也得算。”
她眼尾轻轻一抬。
“分得这么清楚？”
“现在说清楚，后面才好见面。”
沈棠盯了他两秒，忽然将笔按在纸上，划掉了原来的总价。
旁边写下三万二千元。
“行。”
曹阳心里悬着的那一下，终于落了下来。
他手仍放在桌边，没有马上伸出去拿纸。
“付款和交货，再一起核一遍。”
“你说。”
“订金一万六。备货核对完成、发货前，再付一万二千八；最后三千二，按约定到货验收后结清。型号、数量、送到的位置，都以这张确认单为准。”
沈棠逐项看过去，指了指验收栏。
“有问题的怎么处理，补上。别只写按约定。”
“好。”
两人把几处措辞改清楚，又确定了能落实的送货日期。曹阳给阿成发消息，最后核了一次货还在，才将供货确认单整理出来。
沈棠让助理打印了两份。
她这边由工作室采购，供货方暂时写曹阳本人，联系方式和收款信息都核对过。样品背面贴好编号，双方各留一块。
曹阳在自己的名字后面落了笔。
笔尖划过纸面时，他才觉出掌心有些热。
以前这样的单据也签过不少，有时一天要过好几份。他只负责业务，后面还有采购、财务、仓库，各自接下一段。
这一次，供货方那一栏只有他的名字。
沈棠拿起手机。
“卡号尾号是这个？”
曹阳看了一眼，点头。
片刻后，银行短信弹出来。
收入一万六千元。
他把通知点开，重新看了一遍付款备注。
那一行字写着项目名称和“材料订金”。
面板安安静静。
这是客户交给他办事的钱。
曹阳回了收款确认，把单据拍照存好，又向阿成确认的账户支付了一万四千四百元备货预付款。剩下的采购款，按谈好的节点在发货前付。
他没有把刚到账的数字当作自己赚到的钱。
三万二的货，按目前核定的成本顺利做完，约有三千四百元毛利。真有额外损耗，还得从里面出。
不算多。
但这是他自己的第一笔供货订单。
手机上，阿成发来收款回复。
“收到，给你留好，备货照片晚点发。”
曹阳看着那句话，胸口一点点涨起来。
几天前，他还在等招聘软件上那个灰着的头像变亮。
现在有一批货，因为他付了钱，开始往前走了。
***
沈棠把签好的那份单据递给他。
“收着。赚我的钱，可得认真点。”
曹阳将纸放进文件夹。
“会让你觉得值。”
这回她没有接着压价，起身倒了杯水，放到他手边。
“刚才一直说，水都没喝。”
杯子落在桌面，离他的手很近。
曹阳伸手去拿时，她正收回手，两人的指尖擦过了一下。
很轻。
她没有刻意停留，目光却在他脸上多放了一瞬。
“你以前谈生意，也这么不肯让？”
“该让的让。”
“那我刚才算哪种？”
“让了八百。”
沈棠笑起来，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倒记得牢。”
曹阳喝了口水，把笑意压在杯沿后面。
昨天他看她，先注意到漂亮。今天谈了一场价，再看这张脸，就知道那点笑也有用处，不能一见她笑，自己先把账忘了。
可这不妨碍他愿意多看两眼。
沈棠拿起外套。
“晚点有空吗？一起去现场，另外两处也看看。收口的地方，你正好帮着标一下。”
曹阳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
“现场远吗？”
“开车十几分钟。”
“今天能看到五点半。来不及的，明天上午再过去。”
沈棠套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面还有客户？”
“约了人吃饭。”
“女朋友？”
曹阳想起许知夏发来的那句“不许抢着付”。
他们还没把关系说到那一步，他也不准备借她的名字给自己撑什么场面。
“我正在追。”
沈棠看了他一眼。
“那倒是不能耽误。”
她从桌上拿起车钥匙，先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谈恋爱的时候，也跟人算这么清楚？”
曹阳拎起样品箱。
“她今晚请我。”
沈棠原本像是准备打趣，听见这句，眉梢微微扬了起来。
“是吗？”
曹阳点头，替她扶住了门。
她从他身侧走过去，身上有一点很淡的香气。到了楼梯口，她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那看来，你追得还不错。”
***
现场比照片里乱些。
墙角堆着包装袋，几根木条横在门洞边。曹阳先把样品箱放到干燥的位置，跟现场负责人核过交接事项，再陪沈棠看那两处收口。
该复尺的地方，他用胶带做了标记，拍照发到工作群里，没有顺手把未定的尺寸写成确定数。
五点二十，能看的都看过了。
他把卷尺收起来，问清明天可以进场的时间。
沈棠站在窗边接电话，听见他说准备走，对电话那头交代两句，便挂了。
“我送你？”
“不用，就在附近。我先回去换件衣服，再过去，来得及。”
她目光扫过他袖口。
刚才扶箱子时，那里蹭了一道灰。
“还挺正式。”
“总不能带一身灰去蹭饭。”
沈棠侧身让开门口，嘴角带着一点笑。
“行，曹经理。明天别迟到。”
曹阳下楼时，给许知夏发了一条消息。
“事情办完了，晚上准时到。”
她很快回复。
“谈成了吗？”
“成了一部分，第一笔订金收到了。”
“那晚上加个菜。”
曹阳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打字。
“你不是说我总挑贵的？”
“今天我挑。”
他将手机收起来，站到路边等车。
下午剩下的阳光照在旧楼外墙上，玻璃窗一格一格亮着。有人提着工具从他身旁走过，碰了下他的文件夹，他往旁边让了一点。
里面那张供货单，已经被他收进了最里层。
***
六点二十五，曹阳推开餐馆的门。
店不大，门边养着一缸鱼。服务员问过预订的姓氏，领他往里面走。
许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换了一条浅杏色裙子，头发披下来，发尾细细整理过。耳边戴着一对小珍珠，唇上有一点柔和的颜色。
面前摆着两份菜单。
曹阳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记得她上回穿的是方便走路的裤子，也记得电脑城灯光下，她低头算价钱时垂在脸边的碎发。
眼前还是那个人，却明显为今晚多花了些心思。
许知夏看见他，先露出笑，随后发现他站在桌边没有立即坐下，手指便往裙摆上轻轻拢了一下。
“怎么了，不合适？”
“挺合适。”
曹阳拉开椅子，目光仍在她脸上。
“就是忽然觉得，下午那笔生意，也没让我这么高兴。”
许知夏捏着菜单，没有马上接话。
玻璃窗上映着她的侧脸，耳边那颗小珍珠晃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把另一份菜单递给他。
“先点菜。”
曹阳接过来，看见最上面已经有两道菜打了勾。
“点过了？”
“你上回说喜欢吃这个。剩下的你看看。”
她说完，又把桌边的温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曹阳翻开菜单，下午反复在脑子里过的那些数字，终于暂时停了。
许知夏没有问他第一单能赚多少。
她看了看他洗干净的袖口，轻声问：
“今天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