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郁震霆冷硬的面容僵住。
真晕了？
他扔掉手里的皮带，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将许穗宁背上的被子取下，一把薅住后衣领将人翻过来。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额头冷汗直冒。
最要命的是，这小子的呼吸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要断气。
郁震霆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的胸口，心脏跳得又快又虚。
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他带兵几十年，一眼就能分辨出什么是装晕，什么是真的力竭。
可他想不通，五公里负重，对以前的郁沉舟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今天怎么跑了不到两公里就厥过去了？
难道昨天那股电流，真把这小子的心肺给伤了？
郁震霆眼底的严厉终于被慌乱取代。
他一把将昏迷的“儿子”扛上肩头，连地上的皮带和自行车都顾不上要，迈开大步就往军区卫生所狂奔。
另一边，比起郁家的鸡飞狗跳，许家显然要温馨得多。
许家二楼。
郁沉舟睁开眼，入眼是粉色的碎花蚊帐，鼻尖萦绕着一股甜腻的雪花膏味。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刚想翻身下床，胸口却传来一阵憋闷感。
他低头一看，那件贴身的棉布小背心紧紧束缚着这具娇软的身体，勒得他根本喘不过气。
“操。”
郁沉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发出的声音却娇软得像在撒娇。
他认命地爬起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分别时，许穗宁强行给他定下的“通关秘籍”。
那个娇气包咬牙切齿地立了三条铁律：
第一，说话声音要轻，叫爸爸妈妈必须带拖音。
第二，早饭只能吃半碗鸡蛋羹，绝对不能碰窝头和咸菜，更不能吧唧嘴。
第三，走路要走直线，双腿并拢，不能外八字，更不能叉着腿坐！
郁沉舟想着这三条破规矩，恨不得把那女人的嘴缝上。
他堂堂八尺男儿，黑市里说一不二的郁爷，现在居然要捏着嗓子学女人撒娇？还要夹着腿走路？
去他妈的！
“笃笃笃。”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乖宝，醒了吗？爸爸进来了啊。”
许宗平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讨好。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老花镜，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哄女儿。
昨晚宁宁那句带着杀气的粗口，还有那豪迈的喝水姿势，让许宗平一晚上没睡好。肯定是触电受了惊吓，今天必须把乖女儿哄高兴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宗平刚扬起慈祥的笑脸，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自家那个向来温婉娇弱的女儿，此刻正大大咧咧地跨坐在椅子上，两条光洁的小腿分得极开，一只手还烦躁地抓着乱糟糟的长发。
许宗平心头猛地一跳。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神态动作，怎么这么像隔壁那个小王八蛋？
郁沉舟看着许宗平僵硬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
铁律！第三条！不能叉着腿坐！
他咬紧后槽牙，强行把两条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扯出一个乖巧的笑脸。
“爸……爸爸~”
这一声，郁沉舟故意拖长了尾音，捏着嗓子喊出来。
但他忘了，他骨子里是个糙汉，这声“爸爸”虽然音调娇软，但底气十足，中气充沛，硬生生喊出了一种首长阅兵时的洪亮感。
许宗平被这一声震得浑身一僵。
“哎……哎！”他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走上前，“宁宁啊，你这嗓子……怎么这么洪亮了？”
郁沉舟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衣角，按照那女人的指示，小声嘟囔：“昨晚……睡得好，气色好。”
许宗平看着女儿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看来真是受了惊吓，今天缓过来了。
“来，吃颗糖甜甜嘴。”许宗平从口袋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郁沉舟嘴边。
郁沉舟看着那颗奶白色的糖块，胃里一阵翻腾。他最讨厌吃甜食，平时在黑市，兄弟们只抽烟，谁要是吃糖非得被笑话死。
但现在，他只能张开嘴，含住那颗甜得发腻的奶糖。
“好吃吗？”许宗平满脸期待。
“好吃。”郁沉舟面无表情地嚼着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许宗平看着女儿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老许，你别在这添乱，宁宁还要梳头呢！”
周若兰端着热水盆走进来，一把将许宗平推开。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挺括的列宁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那把专用的牛角梳。
周若兰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拧干了热毛巾，递给郁沉舟。
“乖宝，擦把脸。今天可是文工团面试的大日子，妈妈给你编个最漂亮的麻花辫。”
郁沉舟接过毛巾，习惯性地想往脸上胡乱一抹。刚抬起手，周若兰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那是一种医生特有的锐利目光。
郁沉舟动作一顿，硬生生把粗鲁的动作改成了轻柔的擦拭。他捏着毛巾的一角，在脸上象征性地按了两下。
“坐好。”周若兰走到他身后。
郁沉舟僵直着脊背，坐在梳妆台前。
周若兰的手指穿插在乌黑的长发中，牛角梳顺着发丝滑下。她看着镜子里女儿那张略显僵硬的脸，眉头微微蹙起。
宁宁今天怎么连个笑脸都没有？平时梳头的时候，她总会叽叽喳喳地说大院里的八卦，今天怎么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而且这坐姿……
周若兰的视线往下移。
郁沉舟虽然并拢了双腿，但背脊挺得笔直，双肩打开，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根本不像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坐姿，倒像是部队里的军姿！
“宁宁，你肩膀放松点。”周若兰伸手在郁沉舟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绷这么紧干什么？要上战场啊？”
郁沉舟被拍得一激灵，赶紧把肩膀垮下来，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
“没……没睡醒。”他含糊其辞地找借口。
周若兰叹了口气，手脚麻利地编好两根麻花辫，用红头绳扎紧。
“行了。先下楼吃早饭，吃完饭妈妈给你拿条新裙子换上，待会就该去文工团面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