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去面试”三个字，郁沉舟只觉头皮发麻。
他要穿着裙子，当着一群人的面，去跳那什么见鬼的《红色娘子军》！
一楼餐厅。
圆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一锅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盘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一碟腌得翠绿的黄瓜条，还有一碗专门给许穗宁蒸的鸡蛋羹。
许卫东和许卫南已经坐在桌边了，两人穿着军装，正大口大口地啃着馒头就咸菜。
郁沉舟顺着楼梯走下来。
为了不违背“不能外八字”的规矩，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生硬、别扭，透着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许卫东抬起头，看到妹妹这副模样，馒头卡在了嗓子眼。
“咳咳咳！”许卫东猛捶胸口，指着郁沉舟，“宁宁，你……你今天怎么走路跟踩地雷似的？”
郁沉舟瞪了他一眼，眼神凶狠。
许卫南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他常年在基层连队带兵，对危险的气息极其敏感。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妹妹身上有一股很重的煞气。那种煞气，只有在真正见过血的老兵身上才有。
这见鬼的错觉！
“吃饭！”许宗平发话了，打断了两个儿子的胡思乱想。
郁沉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很饿，非常饿。这具身体昨晚就喝了一缸子麦乳精，今早起来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盯着桌子中央那盘白面馒头，咽了口唾沫。
刚想伸手去拿，脑子里飞快闪过昨晚的第二条铁律：早饭只能吃半碗鸡蛋羹，绝对不能碰窝头和馒头！
郁沉舟的手硬生生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落在了面前那碗鸡蛋羹上。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勺送进嘴里。
没味道，滑溜溜的，咬都不用咬就咽下去了。
他郁爷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他要吃肉！他要吃面条！
郁沉舟越吃越火大，勺子在碗里搅得当啷作响。
许卫东看不下去了，夹了一个大白面馒头递过来：“宁宁，光吃鸡蛋羹哪吃得饱，来，吃个馒头。”
郁沉舟眼睛一亮，刚要伸手接。
“不许吃。”周若兰一筷子敲在许卫东的手背上，语气严厉，“她等会儿要跳舞，吃馒头容易胃胀气。只能吃鸡蛋！”
郁沉舟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白白胖胖的馒头被许卫东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许卫东嚼着干巴巴的白面馒头，被自家妹妹盯得后背发毛。
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那直勾勾的眼神怪吓人的。
他咽下干涩的馒头，端起旁边的粥碗灌了一口。
“宁宁，你别这么瞅我。你要是真饿，哥分你半个馒头？”许卫东压低嗓门，把盘子往郁沉舟那边推了推。
郁沉舟盯着那半个白面馒头，喉咙滚动。他太想吃了，这破鸡蛋羹连牙缝都塞不满。
“啪！”周若兰一巴掌拍在许卫东的手臂上。
“吃你的饭！少在这儿捣乱！”周若兰转头看向郁沉舟，语气柔和下来，“乖宝，赶紧把鸡蛋羹吃了。吃完跟妈上楼，妈昨晚连夜赶制了一件新裙子，保准你今天去文工团拔得头筹。”
许宗平在一旁帮腔：“就是，咱们宁宁长得最标致。今天好好表现，拿个文工团的名额回来，气死大院里那些长舌妇。”
郁沉舟胡乱点头回应，硬着头皮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羹，把碗往桌上一推。
“吃饱了。”他站起身，按照“娇气包铁律”，夹紧双腿，迈着小碎步往楼上挪。
许卫东看着妹妹别扭的走姿，凑到许宗平耳边嘀咕：“爸，宁宁是不是腿抽筋了？这步子迈得，跟裹了小脚似的。”
许宗平瞪了大儿子一眼：“少编排你妹妹！赶紧吃，吃完带宁宁去招工办，在那边盯紧点，别让人欺负了宁宁。”
二楼卧室。
郁沉舟刚进门，周若兰就跟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白底红碎花的连衣裙。
“来，把身上的睡衣脱了，换上这件。”周若兰把裙子放在床上，伸手就要去解郁沉舟身上的扣子。
郁沉舟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后背直接撞在衣柜门上。
“妈！你干什么！”郁沉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周若兰被吓了一跳，这孩子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她打量着缩在衣柜前的女儿。
平时宁宁换衣服，哪次不是自己帮着穿脱？连扣子都是自己一颗颗扣好的。今天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倒像是防贼一样。
“换衣服啊，还能干什么？”周若兰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强硬，“马上就到时间了，别磨蹭。”
郁沉舟双手护住胸口。
他虽然现在用的是许穗宁的身体，但灵魂是个纯爷们！让一个女人帮他脱衣服，这要是传到黑市那帮兄弟耳朵里，他郁爷以后还怎么混！
“我……我自己换！”郁沉舟结结巴巴地找借口，“昨晚触电，身上疼，一碰就疼。我想自己慢慢换。”
周若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听到“触电”和“疼”，她立刻就心软了。
“还疼呢？要不要妈拿点红花油给你揉揉？”周若兰关切地问。
“不用不用！”郁沉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自己换就行，您先出去，在楼下等我！”
周若兰叹了口气，只当是小姑娘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行，那你慢点，有什么事就喊妈。”周若兰叮嘱完，转身走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郁沉舟赶紧跑过去把门反锁。
他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浊气。
“这叫什么事！”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刚编好的麻花辫。
走到床边，郁沉舟拎起那件白底红碎花的连衣裙。
裙子做工精细，腰身收得极窄，下摆散开，完全是按照许穗宁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尺寸量身定制的。
郁沉舟脱下睡衣，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小背心。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许穗宁骂了八百遍，然后笨拙地把裙子套在头上。
布料滑过肌肤，由于没有任何穿裙子的经验，加上他平时习惯了大开大合的动作。
“嘶啦——”
布料发出危险的崩裂声。
郁沉舟吓得赶紧停手。这要是把裙子扯坏了，周若兰还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啊，更别提许穗宁那个娇气包知道后会怎么闹腾。
他只能一点点往里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裙子穿好了。
穿好裙子，郁沉舟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娇媚动人的少女。
白底红碎花的连衣裙衬得皮肤白皙通透，收腰的设计勾勒出纤细的曲线。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右眼尾的泪痣平添了几分灵动。
是大院里最标准的“高干千金”打扮。
可问题出在那张脸上。
郁沉舟习惯了用下巴看人，习惯了皱眉和冷笑。
镜子里的“许穗宁”站得笔挺，双肩打开，下巴微扬。
原本温婉的眉眼被他硬生生凹出了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匪气。
“这副鬼样子去面试，别还没开始就被轰出来了。”郁沉舟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他想起许穗宁昨晚在废弃锅炉房里的咆哮：“要笑！要温柔！眼神要坚定但不能凶狠！”
郁沉舟对着镜子，扯动脸部肌肉。
他咧开嘴，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
镜子里的少女也跟着咧嘴。
但那笑容没有半点甜美，反而透着一股准备拔刀砍人的凶悍。
眼角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抽搐，配上那颗泪痣，有了几分凶神恶煞之相。
“太假了。”郁沉舟收敛笑容，重新调整。
他尝试着把眉毛放平，嘴角往两边扯，努力回想平时大院里那些女人是怎么笑的。
就在他对着镜子跟自己的面部肌肉较劲时。
“叩叩叩。”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宁宁！换好没有！再不走赶不上趟了！”许卫东的大嗓门穿透木门。
郁沉舟心头火起。
催什么催！赶去投胎啊！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强行压下爆粗口的冲动。走到门边，一把拧开门锁，拉开房门。
许卫东正准备继续敲门，门突然开了。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自家妹妹脸上。
“宁宁，快走……”
许卫东的话卡在喉咙里。
眼前的许穗宁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但她正对着自己笑。
那是一个非常扭曲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底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煞气。
许卫东倒退半步，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浑身肌肉下意识紧绷。
妈呀！宁宁这是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