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废弃锅炉房后，又互相交代了几句，才在岔路口分开。
许穗宁看着那个穿着碎花裙的身影敏捷地攀上墙头，翻进了许家大院。
她独自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笨拙地顺着那棵老榆树重新爬回郁家二楼的卧室。
屋里没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许穗宁摸黑爬上那张单人木板床。
刚躺下没多久，薄薄的军用棉被压在身上，硬邦邦的床板就硌得她后背生疼。
她习惯了家里柔软的棉花褥子，习惯了睡前母亲端来的热牛奶，现在这具庞大沉重的躯体蜷缩在狭窄的木板上，怎么翻身都不对劲。
她把那床带着淡淡霉味的被子拉到下巴处，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声，担惊受怕的睡去。
“哔——！”
一道尖锐的军用铜哨声从楼下传来，直接穿透了楼板。
许穗宁吓得整个人从木板床上弹了起来，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显然还处于没睡醒的懵逼状态。
“郁沉舟！五点半了！三分钟内，穿戴整齐，带上你的被子到院子里集合！”
郁震霆粗犷暴躁的嗓门从一楼院子里传上来，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与肃杀。
许穗宁脑子里嗡嗡作响。
五点半？她在大院里住了十八年，哪怕是要去上学，周若兰也从来没让她在七点前起过床！
“还磨蹭什么！要老子上去请你吗！”楼下的吼声更大了，伴随着皮带抽打在空气中的爆响。
她刚想按计划喊头疼装病，可听着那要命的皮带爆响，满肚子的话全被吓回肚子里，半句都不敢吭了。
许穗宁浑身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起，抓起昨晚脱在椅子上的旧军装。
她把两条粗壮的胳膊往袖子里塞，可越急越乱，左胳膊卡在了右袖管里，怎么扯都扯不出来。
好不容易把上衣套好，她去提那条宽松的军绿长裤。
这裤子腰围太大了，不系皮带根本挂不住。
她在房间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翻遍了角落的零件堆，终于在门背后找到了一条磨得发毛的腰带。
她笨拙地把腰带穿过裤袢，手指紧张得发抖，金属扣怎么都扣不上。
“还有一分钟！”郁震霆在楼下下达最后通牒。
许穗宁快急哭了，她顾不上腰带还没系紧，转身去抱床上的被子。
郁家这床军用棉被又沉又硬，许穗宁按照平时在家里看周若兰叠衣服的方法，把被子对折，再对折。
结果一床原本见棱见角的豆腐块，硬生生被她卷成了一个巨大的面疙瘩。
她抱起这团面疙瘩，拖着松松垮垮的裤腿，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顺着楼梯往下跑。
院子里。
郁震霆穿着一身笔挺的绿军装，脚踩解放鞋，手里拎着那根老式武装皮带。
旁边站着警卫员小张，他正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心里直犯嘀咕。
平时郁司令吹哨，郁少爷哪怕再不情愿，也会在两分钟内穿戴整齐，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下来，动作比侦察连的尖子兵还利索。
今天这是怎么了？楼上乒乒乓乓响了半天，跟拆家一样。
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许穗宁抱着那团面疙瘩被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院门前。
小张抬起头，看清来人的模样后，眼睛瞬间瞪大。
眼前的“郁沉舟”军装扣子错位，领口歪斜，裤腰带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胯骨上，随时有掉下来的风险。
最要命的是那床被子，被他像抱孩子一样搂在怀里，中间还凸起一大块，活像个发酵过度的白面馒头。
这还是大院里那个打架不要命的混世魔王吗？简直是个连自理能力都没有的二愣子！
小张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郁少爷为了逃避下乡去北大荒，今天真是连脸都不要了，居然装出这副熊样来气司令。
郁震霆看着面前衣衫不整的“儿子”，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你抱的这是什么东西！”郁震霆大步走上前，指着许穗宁怀里的被子。
“老子教了你十年的内务，你就给老子叠出这么个面团？你是不是觉得装疯卖傻，老子今天就不送你去火车站了！”
许穗宁被他吼得耳膜生疼，抱着被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根本不敢去看郁震霆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说话！哑巴了！”郁震霆一把扯过她怀里的被子，狠狠砸在地上。
“我……我没装……”许穗宁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颤音。
郁震霆看着他这副缩头缩脑、连句硬话都不敢说的窝囊样，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咬着牙，指着大院外围的土路。
“小张！把这团被子重新叠好背他身上！郁沉舟，绕着大院外墙，武装越野五公里！跑不完，早饭就别吃了，直接绑上火车！”
许穗宁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恐。
五公里？还是负重？她这辈子走过的最远的路，就是从家门口走到供销社买雪花膏！
小张闻言，快速叠好被子，手脚麻利的绑在许穗宁身上。
见许穗宁还呆呆站在原地，郁震霆扬起手里的皮带。
“还不快滚！”
许穗宁吓得脖子一缩，转过身，迈开两条大长腿就往院外跑。
郁震霆走到墙边，跨上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单脚一蹬，不远不近地跟在许穗宁身后。
清晨的燕京大院，空气里透着浓重的凉意。土路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积水，坑坑洼洼。
许穗宁跑得很吃力。
这具高大的身体其实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和耐力，肌肉线条紧实，心肺功能优越。只要调整好呼吸和步伐，负重跑五公里对郁沉舟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现在控制这具身体的，是许穗宁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娇弱灵魂。
她根本不懂得如何调动这些强悍的肌肉。
她习惯性地用小碎步去跑，两条长腿迈不开步子，膝盖内扣，双臂夹在肋骨两侧，手腕软绵绵地甩动。
从后面看去，一个身高一米八八、满身肌肉的糙汉，背着一团被子，正迈着极其诡异的内八字步伐，像只受惊的鸭子一样在土路上扭动。
郁震霆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滑稽的背影，眼角直抽搐。
这小子今天到底在搞什么鬼！平时在胡同里跟人茬架，架势比天王老子还狠。
今天这跑姿，连文工团那些女兵都不如！他这是铁了心要用这种方式来反抗去北大荒的调令？
“把腿迈开！手臂摆起来！你那是在跑步还是在扭秧歌！”郁震霆在后面厉声呵斥。
许穗宁听到骂声，心里一慌，强行把步子迈大。
可她完全不懂得呼吸的节奏。大口大口地吸进冷空气，没跑出两百米，右侧肋骨下方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岔气了。
她捂住肋骨，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直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滴，砸在泥土里。
“跑！谁让你停下的！”郁震霆把自行车停在旁边，大步走过来，手里的皮带重重地抽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骇人的声响。
许穗宁吓得直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继续往前挪。
肺里呼哧呼哧作响，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她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好委屈。
从小到大，哪怕是感冒打个喷嚏，许宗平都会紧张地让周若兰给她开病假条。
她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从来没有被人拿着皮带在后面像赶牲口一样驱赶。
郁沉舟每天早上都要经历这些吗？
那个总是在胡同口堵她、揪她辫子、笑话她娇气的混世魔王，每天天不亮就要在这个冷酷的父亲面前，完成这些严苛的训练？
怪不得他总是一副桀骜不驯、谁都不服的样子。
因为在这个家里，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软弱，换来的就是更严厉的打骂。
许穗宁紧紧咬住下唇，眼眶通红。
她不能哭，她现在顶着郁沉舟的脸，如果她哭了，郁伯伯肯定会更生气，肯定会打得更狠。
她强忍着肋骨的剧痛，双拳紧握，拼命往前迈步。
郁震霆推着自行车走在旁边。
他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咬住嘴唇、额头青筋暴起的模样，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带兵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这小子现在的体力透支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跑不动了。
可是为什么？
昨天这小子还能在大街上活蹦乱跳，今天怎么就虚成了这样？难道昨晚那根漏电的电线，真的伤到了他的心肺？
郁震霆握着自行车把手的手指紧了紧。
他想喊停，让这小子滚回家去吃饭。
但一想到那份摆在桌子上的北大荒调令，想到这小子整天跟黑市那些投机倒把的盲流混在一起，他硬生生把那句关心咽了回去。
慈母多败儿。他没有妻子，他必须把这个儿子教育成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
“就你现在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去了建设兵团连一垄地都锄不完！”郁震霆板起脸，声音比清晨的寒风还要冷，“越活越回去了！连个娘们都不如！”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许穗宁的心里。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郁震霆。
郁震霆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那不是平时郁沉舟看他时那种充满叛逆和敌意的眼神，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深深委屈与隐忍的目光。
“我……我跑不动了。”许穗宁大口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郁震霆避开那道目光，冷硬地转过头：“跑不动也得跑！今天就是爬，你也得给老子爬完这五公里！”
话音刚落，面前那道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朝前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