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被拒那天过后，沈静澜再也没有去找过周晏。
强扭的瓜不甜。她虽然胆大，却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那天在江大饭堂，他一个“对”字说得干脆利落，她要是再凑上去，就真成死缠烂打的女流氓了。
这样又过了两个星期。
那天上午十一点，她和科室护士小杨从四楼科室出来，准备去一楼药房领科室的常备药。两人刚走到三楼，便看见一个人正拾阶而上。
没想到，竟然是周晏。
周晏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还有一罐麦乳精，脚步不快不慢，抬头看见前面上有人，也微微顿了一下。
沈静澜神色自若，率先开口打了声招呼：“周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来看我的老师，住在三楼内科。”周晏朝她微微颔首，语气和从前一样，客气而疏离。
“你的老师？”
“嗯，是我中学的数学老师。”
难怪。恐怕是他的数学启蒙老师吧。
沈静澜点点头，说：“那你快去吧。”周晏也没多话，提着东西便往三楼走廊那头走了。
沈静澜继续往楼下走，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回头。
倒是一旁的小杨，下了几步台阶之后又回过头去，盯着周晏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等她转回头来，眼睛瞪得溜圆，用胳膊肘使劲撞了沈静澜一下：“沈医生，这谁啊？长得这么精神！”
“江大数学系的周老师。”沈静澜说得很随意，脚下也没停。
小杨追上去，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天在江州大学篮球场体检，她光顾着等篮球队，后来又被数学系的“呆子”们扫了兴，哪里注意过什么周老师。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猛地停住了脚步，一把拽住沈静澜的袖子，拔高了声音：“沈医生，你不觉得他跟顾主任长得有点像吗？”
沈静澜没有接话。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底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自然是有几分像的。她第一眼就知道了。
小杨没注意到她的沉默，还在那边歪着头嘀咕：“也没听说顾主任有弟弟啊，太神奇了……”
“走吧。”沈静澜收回目光，拎着药兜子继续往楼下走，“还赶着去药房呢。”
小杨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里，一路嘀嘀咕咕，完全没发现沈静澜的不对劲。她跟在沈静澜身后下了几级台阶，忽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快走两步追上去，随口说道：“说到顾主任，沈医生，你知道吗？他上个月结婚了。他前头的妻子才刚死了几年来着……”
沈静澜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小杨的手臂，指尖隔着白大褂的袖子陷进去，力道大得让小杨吃痛地“嘶”了一声。
“你说谁结婚了？”
小杨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什么，愣愣地答道：“顾主任啊，就是以前急诊科的那个顾海生主任，他上个月又结婚了。”
他结婚了。
楼梯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上下往来的脚步声，走廊病房里的说话声，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
沈静澜站在原地，手还攥着小杨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像是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滩涂。
“沈医生？”小杨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你……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沈静澜松开了手。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刚才还死死抓着小杨的手，指节还在微微发颤。她把那只手收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攥紧。
“没事，”她说，“走吧，去晚了药房该午休了。”
他结婚了。或者说他再婚了。
沈静澜茫然地走下楼梯，手还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一个曾经对爱人说过此志不渝的人，一个写信回来说“吾妻长眠于此，我亦常驻于此，生死相随”的人，他再婚了。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像一个气球被人拿针扎了一下，慢慢地瘪下去。
“沈医生？”小杨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此时她们已经走到药房门口了，小杨正拿着领药清单在她眼前晃，“沈医生，你来对一下清单。”
沈静澜接过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葡萄糖注射液、氯霉素滴眼液，生理盐水、碘伏、无菌纱布……她的眼睛扫过那些文字，脑子里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机械地点完数，把清单还给小杨：“东西不多，你先带回科室吧。”
小杨接过清单和药品，愣了一下：“你去哪儿？食堂还没开饭呢。”
“我去外面坐会儿，晒晒太阳。”沈静澜扯了扯嘴角，“你先上去。”
小杨疑惑地看了看窗外。十一月的太阳虽然亮，但风是凉的，这天气站在外头，说暖和也暖和不到哪里去。再看沈静澜的脸色，她忽然有些担心：“沈医生，你是不是发烧了？脸都白了。”
“没事。”沈静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白大褂的领口，勉强笑了一下，“我就是想摸会儿鱼，透透气。我上午不用出门诊，晚点回去不耽误工作。”
小杨还想说什么，沈静澜已经转身往门诊楼外面走了。
小杨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沈静澜今天不太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沈静澜在门诊楼外的花圃旁找了张长椅坐下。
十一月的阳光落在身上，温温的，根本晒不暖身子。
她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背靠着硬邦邦的椅背，茫然地看着前方。
她想起许多与顾海生有关的画面。可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怎么也看不清细节。
就连顾海生的脸也是模糊的。
沈静澜闭上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不是很爱他吗？怎么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长椅上坐了多久。门诊楼门口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太阳也悄悄往西挪了一小段。直到一道影子落在她脚边，有人在她身旁出了声。
“你不怕别人举报你旷工？”
沈静澜循声抬头，逆着光，眼前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那一瞬间，脑海里的顾海生的脸和眼前的这张脸开始重合。眉毛、鼻梁、下颌的线条，那些刚才怎么也拼凑不起来的五官，忽然间全都清晰了。
是周晏。
沈静澜再一次确认，周晏和顾海生的确长得有几分相像。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别开眼，换上了一副明艳的笑容：“今天是星期二，周老师不也出现在这儿？”
言下之意，他也摸鱼了。
“我请了假。”周晏说。
摸鱼被抓包，沈静澜脸上没有半点心虚：“我胆儿大，不怕别人举报。”
周晏挑了一下眉。你自然是不怕的，他在心里说。
他刚才从门诊楼出来，远远便看见门诊楼外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一动不动。那头标志性的自然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周晏本想直接离开，但他的脚不听使唤。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沈静澜面前了。
“周老师，要坐会儿吗？”沈静澜拍了拍长椅的另一半，姿态随意，像是在邀请一位老朋友。
周晏没有坐。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他赌不起人性。但他也没有走。他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你没事吧？”
“我像有事的样子吗？”沈静澜仰起脸，笑容明晃晃的。
周晏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语。你说呢。
沈静澜读懂了那个眼神。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们才认识多久？他居然能从她脸上看出“有事”两个字。但她笑不出来，那点刚刚扬起的嘴角，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好吧，我有事。”
她脸上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褪了下去，露出底下没有表情的脸。
周晏看着沈静澜的，沉默了几秒，然后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