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身体着实是太不争气，第二天饿和尿意一块儿把程乐怡又叫醒了。
肚子里空得咕咕叫，下面又潮又热，两股劲儿一块儿往上顶，她张嘴就是一声：
「哇——」
嚎了两声，床板那头传来苏美凤迷迷糊糊的嘟囔：
「来了来了......祖宗，别哭了......」
紧接着，一双胳膊把她捞起来，奶嘴怼到嘴边。
程乐怡本能地含住，咕咚咕咚喝起来。
前世她二十七岁，熬夜赶工、吃外卖、喝凉水，把胃都熬坏了。
这会儿倒好，回到婴儿身，一天六顿奶，顿顿新鲜热乎。
重生倒也有好处。
喝完奶，苏美凤又给她换了尿布，动作比昨天熟练了点，也就熟练那么一点点。
程乐怡躺在硬板床上，看着阿妈把换下来的尿布随手丢进角落的盆里，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家，是真穷。
穷到尿布都是旧衣服撕的，洗了晒，晒了洗，边角都起了毛。
程耀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白馒头，还冒着热气。
「阿凤，我买咗早餐。」
「几多钱？」苏美凤头也不回。
「六毫子。」
「六毫！」苏美凤声音拔高，「我昨天买才五毫，你被人呃咗啦。」
「人家说涨价......」
「涨你个头！」苏美凤把馒头抢过来，白他一眼，「你就是笨，别人说多少就多少。」
程乐怡躺在襁褓里，听得想笑。
不管过多少年，阿妈这暴脾气没变，老豆也还是那副老实巴交、被人宰了还帮人数钱的样子。
挺好。
上辈子，她最烦阿妈为几毫子跟人吵。
现在再听，却觉得心里踏实。
「行了行了，快吃，吃完出去。」苏美凤啃着馒头，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翻墙角那个破木箱。
「出去？」程耀东一愣。
「闺女满月，我带她出去晒晒太阳。」苏美凤头埋在箱子里翻，「炳叔说得对，成日闷在这种地方，孩子容易病。」
「哦哦，对对对。」程耀东连连点头，「那我也去。」
「你当然去。」苏美凤直起身，手里拎出两件衣服，「你不去，谁抱孩子？」
程耀东「哦」了一声，又挠挠头。
苏美凤把那两件衣服往床上一摊。
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一件起了球的的确良裙子。
就这两件衣服，阿妈翻来覆去比划了快十分钟，最后挑中那件蓝衬衫，配了条洗得发白的黑裤子。
「这身还行。」苏美凤对着墙上裂了缝的小镜子照了照，又回头警告程耀东，「把你那鸡窝头梳一梳，别出去丢人。」
程耀东「哦」了一声，真就去打了一盆水，对着镜子把那一头黄毛梳了又梳，还蘸水抹了抹。
结果越抹越塌，像一坨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稻草。
程乐怡没忍住，在襁褓里噗地吐了个奶泡。
这画面实在太惨了。
「行了，别梳了，再梳也那样。」苏美凤走过来，从箱底翻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这是炳叔给的，说满月裹红，吉利。」
她说着，把程乐怡抱起来，用红布一圈一圈裹起来。
程乐怡：「......」
不是，阿妈，您这是裹孩子还是裹粽子？
苏美凤裹得那叫一个认真，松了怕散，紧了怕勒，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举着「粽子」给程耀东看：「怎么样？」
程耀东竖起大拇指：「好看。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
程乐怡：「......」
你俩眼神可真行。
她低头看看自己，被红布裹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活脱脱一个刚出炉的糯米鸡。
算了，婴儿没人权。
苏美凤把布包挎上肩，示意程耀东抱孩子。
「走吧。」
程耀东搓了搓手，伸出胳膊。
那姿势，不像抱孩子，倒像要拆炸弹。
「你手别抖啊。」苏美凤皱眉。
「我没抖。」程耀东声音都在颤。
最后总算把孩子抱稳了。程乐怡被老豆硬邦邦的胳膊硌得慌，但也没吭声。她怕一吭声，这男人能把她直接扔出去。
一家三口出了门。
一月份的港城，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深水埗的街头，热闹得很。
骑楼底下的招牌一个挨一个，手写的、喷漆的、掉了一半漆的，密密麻麻从头顶压下来。
卖鱼蛋的摊子飘着咖喱香，烧腊店门口挂着一排油亮亮的叉烧，叮叮车叮叮当当地从远处驶过来，车轨震得地面都发颤。
程乐怡努力睁大眼睛。
这就是一九八零年的港城。
上辈子，她在这样的街头长大，却从没好好看过一眼。
如今重来一次，才发现，这地方其实挺好看。
一个嗓门从对面飘过来：
「喂，丧东。」
程耀东脚步一顿。
街角站着两个染得花花绿绿的后生仔，叼着烟，笑得流里流气。
其中一个黄毛喊：
「哟，丧东，几时做咗老豆啊？还抱个 BB，笑死人了。」
程耀东的脸腾地红了。
他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没接话。
苏美凤一步上前，叉着腰：
「看什么看。我老公抱我闺女，关你们屁事。」
那两个后生仔被她这么一吼，倒是一愣，叼着烟面面相觑。
另一个认出了苏美凤，讪讪地拉了拉同伴：
「啧，阿凤姐......走走走，别惹她。」
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程耀东松了口气。
程乐怡窝在老豆怀里，看得一清二楚。
啧，她阿妈这战斗力，还是这么顶。
苏美凤回头瞪程耀东：
「你也是，别人笑你，你不会顶回去？」
程耀东张了张嘴：
「我......他们又没说错......」
「他们说你什么了？说你抱娃好笑？」苏美凤气得戳他脑门，「你是她老豆，抱她天经地义，有什么好笑的。」
程耀东不吭声了，低头看着怀里的程乐怡，半晌，小声说：
「我这不是......第一次当老豆，怕抱不好嘛。」
程乐怡心口一软。
她从来没机会知道，年轻的老豆，抱她的时候会紧张到手抖。
太阳渐渐大了。
程耀东侧了侧身子，用后背给怀里的程乐怡挡太阳。
他动作自然，自己都没意识到。
苏美凤走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把程乐怡露出来的襁褓角掖回去，又摸摸她的小脸，怕她闷着。
程乐怡眯着眼，看着阳光穿过老豆那头乱糟糟的黄毛，落下一片细碎的金。
暖洋洋的。
比上辈子记忆里任何一天，都要暖。
一家三口沿着长沙湾道，慢慢往弥敦道走。
越往前走，人越多。
走到弥敦道口，前头忽然围了一大圈人，黑压压的，把路都堵了。
隐约还传来争吵声。
「怎么回事？」苏美凤踮脚张望。
「不知道。」程耀东也伸长脖子。
人群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又急又高：
「找不到！我满街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一个漂亮 BB。」
程乐怡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婴儿的身体到底撑不住，这一路被抱着晃来晃去，困意又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