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把程乐怡从睡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烦得想骂人。
大中午的，谁啊这是，吵个没完？
她费力把眼睛撑开一条缝，阳光唰地刺进来，刺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模糊的视野里，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老豆程耀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人群最前头，正踮着脚往里张望，一头黄毛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
阿妈苏美凤抱着她，也伸长了脖子，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好奇。
程乐怡眯着眼，从人缝里望进去。
弥敦道正中间被两道黄绳拦出了一片空地，几台笨重的摄影机架在铁轨上，场务推着反光板跑来跑去，反光板上的锡纸把太阳光折来折去，晃得人眼花。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路边补妆，鬓边簪着珠花，一看就是戏里的阔太，旁边还停着两辆黑得发亮的平治车。
「搞咩啊？」苏美凤嘀咕，「大中午的，把整条街都封了。」
「拍戏。」旁边一个大婶接话，嗓门大得像安了喇叭，「大导演，大明星，听讲是拍豪门戏，女主角靓到不得了。」
程乐怡在心里「哦」了一声。
拍戏啊。
她上辈子在港城活了二十七年，街边撞上拍戏的事，没十回也有八回，这地方巴掌大，满街都是取景地，撞上剧组，跟撞上茶餐厅一样稀松平常。
没劲。
她正打算闭眼继续睡，前头炸开一嗓子：
「还没有！」
一个男人的声音，又急又高，急得都破了音。
程乐怡偏头看去，一个瘦高个男人在片场外头来回转圈，衬衫领子歪到一边，头发抓得跟鸡窝似的，手里攥着的本子被他卷成了个筒，都快拧烂了。
「还没有啊副导。」有人应他，「附近几条街都问遍了，没有一个合适的 BB。」
「再找！」那副导跺着脚，声音都在抖，「戏都搭好了，人就位了，女主角、男主角妆都化到一半，就差一个刚出世没几天的女婴！原定的那个昨晚发高烧来不了，这场戏就今天能拍，场地只批了半日，你叫我点算！」
程乐怡被这嗓门吵得太阳穴突突跳。
不是，大哥，你找你的婴儿，能不能小点声？我这儿还困着呢。
可下一秒，她反应过来了。
拍戏。
那副导在找一个漂亮 BB 拍戏。
程乐怡上辈子在港城活了二十七年，再没见识，也知道「拍戏」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有钱，有名，能出人头地。
她心口跳得厉害。
程乐怡咬了咬还没长牙的牙床。
她不是那个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婴儿了。
她要把这个机会，攥在手里。
她铆足了劲儿，把一直埋在襁褓里的小脸，用力往外蹭。
一下，两下。
裹在脸上的红布，慢慢滑了下去。
整张小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打在那张脸上，白得透亮，像剥了壳的鸡蛋。
「嗱！嗱嗱嗱！」
那副导的眼睛，黏了过来。
他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美凤面前。
程乐怡还没反应过来，一张瘦长脸已经凑到了跟前，热腾腾的呼吸喷了她一脸。
「太太！」他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程乐怡，「你这 BB......几个月了？」
苏美凤下意识把女儿往怀里一护，后退了半步，眼神警惕得像只炸了毛的猫：
「你谁啊？想干嘛！」
「我是对面剧组的副导演。」他赶紧从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双手递上，「我们正拍着一部戏，急需一个刚满月前后的女婴，演女主角的女儿......」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一刻没离开过程乐怡的脸。
越看，那双眼睛瞪得越大。
「哎。」他倒吸一口凉气，像被人在腰上捅了一刀，「这 BB......」
程乐怡：「......」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金子？
「这 BB 生得......」副导搓着手，来来回回地看，一会儿凑近，一会儿退后，活像在街边鉴宝，「你睇佢双眼，黑是黑，白是白，眼珠又圆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满月的 BB 我见多了，个个皱皮黄瘦，跟个小老头似的，像她这样白里透红、眉目分明的，十年八年都撞不到一个。」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哄」地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程乐怡脸上瞅。
「哇，真是靓！」
「个鼻仔好高，眼睛又大，长大了肯定是靓女！」
「还靓过她老豆阿妈啦！」
程耀东本来还缩在一边，听到这句，腰杆「噌」地挺了起来，嘴角止不住往上翘，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苏美凤白了他一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美凤把女儿往怀里又紧了紧，语气冷了下来。
「拍戏！」副导竖起一根手指，中气十足，「拍半天，一百蚊！」
「一百蚊」三个字一出口，周遭诡异地静了一瞬。
程耀东的嘴慢慢张成了个「O」字。
一百蚊。
苏美凤也愣了，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在舞厅卖过酒，在庙街鱼蛋档帮过工，什么苦都吃过，可那些年累死累活，一天也挣不到几个钱。
一百蚊......她得低着头刷多少只碗？
程乐怡能清楚感觉到，阿妈的心跳都快了半拍。
一百蚊，对普通工人来说，是干两天的工钱。
她想起墙角那堆起了毛边的尿布，想起阿妈为了一毫子跟菜贩争到面红耳赤，想起老豆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旧衫。
一百蚊，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上一个月。
程乐怡心里那点烦躁，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酸。
「你、你说真的？」程耀东声音都发颤，「就这么简单，躺半天，一百蚊？」
「千真万确！」副导拍着胸脯，「就在女主角怀里躺一阵，露个脸，BB 这么小，又不用她做什么，不哭不闹就最好。表现好，导演满意，还有得加。」
程耀东咽了口唾沫，转头去看苏美凤。
那眼神，又馋，又怂，像只想偷鱼吃又怕被主人打的猫。
苏美凤抿着嘴，低头看怀里的程乐怡。
看了好一会儿。
程乐怡也看着她。
她看得出，阿妈在纠结。
上辈子就是这样，阿妈事事都先替她打算，生怕她受一点点委屈，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要先把饭省给女儿，哪怕再累，也要先把女儿安顿好才肯歇。
「BB 还小......」苏美凤声音很轻，「我怕她......」
「太太，你一百个放心。」副导急得就差跪下了，「我们片场有专业的阿姨看着，保温壶、热水、奶瓶都备齐了，绝对不会冻着饿着。」
苏美凤还是没松口。
程耀东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又不敢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程乐怡躺在阿妈怀里，看着这两张年轻的脸。
一个想接又不敢做主，一个想答应又怕女儿受罪。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家，真的太需要这一百蚊了。
正想着，人群外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吵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冷水，把闹哄哄的场面浇得静了下来。
副导脸色唰地变了，连忙转身：
「导演！」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程乐怡偏了偏脑袋，从襁褓的缝隙里望出去。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片场边上，正往这边看。身旁跟着两个场务，大气都不敢出。
「婴儿找着了吗？」那男人问，语气淡淡的。
「找、找着了！」副导赶紧让开身子，把程乐怡露出来，「导演您看，就系呢个......」
那男人没说话。
他慢慢走过来，皮鞋踩在地上，一声一声，很稳。
苏美凤的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了。
程乐怡感觉到，阿妈搂着她的手，收得比刚才更用力。
那男人走到几步外，隔着人群，往程乐怡脸上扫了一眼。
他站得不算近，可那眼神却让程乐怡浑身不自在，像有人拿尺子，在她脸上量来量去。
半晌，他抬起手，朝苏美凤的方向点了点：
「转过来，让我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