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乐怡一眼就看见了打头那个。
是个黄毛，个子不高，精瘦，蹲在门槛边上，嘴里叼着半根烟。
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照亮了他半张脸。
大口强。
她老豆在社团里最铁的兄弟。
程乐怡记得他。上辈子老豆摔死之后，办丧事那天，满屋子哭的人里，就这个大口强没哭。
他蹲在灵堂外头的墙根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最后，把手里的钱全塞给了阿妈，说了一句「替东哥给的」。
打那以后，他再没露过面。
如今隔了一世，又见到这张脸，程乐怡心里翻搅着。
她还是婴儿，看不清太远的东西，但借着那点烟头的微光，她看得很清楚，大口强夹烟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也在紧张。
大口强旁边，蹲着个绿毛。
尖嘴，猴腮，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从程耀东脸上转到苏美凤脸上，又转到程乐怡身上。
花鸡。
程乐怡的心猛地一沉。
上辈子，就是这个花鸡，天天在老豆耳边吹风：「东哥，接这单大买卖，做完就发达了，够你老婆孩子吃三年。」
老豆信了，去了之后再没回来。
如今这张脸又出现在眼前，程乐怡的小手在襁褓里攥紧了。
「哟，东哥回来啦。」
花鸡第一个开口，嗓门又尖又高，像只半夜被踩了尾巴的猫。
程耀东脚步一顿。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怎么，我们不能来？」花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眼睛却不敢直视程耀东，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东哥现在发达啦，天天抱个 BB 拍戏，上报纸，威风得很，就把我们这帮兄弟忘啦？」
程乐怡听出他话里的虚。
这人嘴上叫得凶，眼睛却躲，像个虚张声势的孩子。
程耀东没接话。
他站在巷子中间，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像是想往前走，又迈不动步子。
程乐怡看得心口发紧。
她太了解老豆了。
这个人，最怕的就是「亏欠」两个字。
「花鸡，你少说两句。」
大口强终于开口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按灭，慢慢站起来。
「东哥。」他走到程耀东面前，站定。
程乐怡这才看清，他眼里有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像好几天没睡好。
「兄弟几个没别的意思。」大口强的声音有点哑，「就是......好久没见你了，心里不踏实。」
程耀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不踏实？」花鸡冷笑一声，声音又尖了起来，「强哥，你还没看出来吗？东哥现在有老婆有孩子，有正经钱挣，早就不想跟我们一起混了！」
他越说越激动，瘦削的身子都在抖：
「当初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呢？东哥你一个人上岸了，把我们这帮人扔在社团里，等着哪天被人砍死在街头！」
最后一句，他是在吼。
吼完之后，巷子里静得吓人。
程乐怡看见，花鸡的眼眶红了。
她有点明白了。
这个花鸡，嘴上说的是「有福同享」，心里怕的却是另一件事，怕东哥走了，他们这帮最底层的小喽啰，就真的没人管了。
可这份怕，从他嘴里说出来，全变成了刺。
「我没有......」程耀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不是要扔下你们......」
「那你回来啊！」花鸡逼上前一步，「东哥，你现在就一句话，跟不跟兄弟们走？」
程耀东的喉结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程乐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清楚老豆的软肋了。
这个人，把「义气」两个字看得比命还重。
上辈子，就是这份义气，把他一步步推上了十二楼。
「够了。」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美凤抱着程乐怡，慢慢走到程耀东前面，用自己的身子，把他挡在了身后。
「你们要叙旧，改天。」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把巷子里的空气都冻住了，「我闺女要睡了。」
花鸡先是一愣，随即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阿嫂，我们跟东哥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苏美凤没理他。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程乐怡，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说：
「乐乐乖，阿妈带你回家。」
说着，她抬脚就要往家门口走。
「站住！」
花鸡伸手一拦，那只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却硬生生横在苏美凤面前。
苏美凤停住。
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抬起眼。
程乐怡躺在阿妈怀里，清楚地看到，阿妈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她上辈子见过一回。
那年她才十一岁，街上有几个烂仔欺负她，堵在巷子里扯她的书包。
阿妈拎着一根木棍冲出来，眼睛就是这样的。
冷，狠，像庙街野猫被逼到墙角时，准备拼命的眼神。
「你拦我？」苏美凤问，声音轻得听不见。
花鸡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们话还没说完......」他梗着脖子，声音却明显矮了下去。
「说完了。」苏美凤一字一句，「我老公想跟你们混，就混。不想跟你们混，就不混。轮不到你们，堵在我家门口。」
「你！」花鸡脸涨得通红，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花鸡！」
大口强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拽住花鸡的胳膊，把他往后拖。
「你疯了？跟女人动手？」大口强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阿嫂刚生完孩子，你碰她一下试试！」
花鸡被拽得一个踉跄，还想挣扎，可对上大口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到底怂了。
「行，行！」他甩开大口强的手，退到墙根，却仍不甘心地瞪着程耀东，「东哥，你给句痛快话！到底还要不要兄弟！」
程耀东站在巷子中间。
左边，是堵在家门口、攥着拳头的兄弟。
右边，是抱着孩子、挺直了脊背的妻女。
他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嘴唇动了动，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程乐怡被阿妈抱着，从老豆身边经过。
她看见老豆的脸。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一种程乐怡很熟悉的东西。
是挣扎。
是上辈子，老豆每次被兄弟叫走时，脸上都会有的那种挣扎。
程乐怡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好想开口，好想喊一声「老豆，别去」。
可满月的婴儿，除了哭，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急得在襁褓里扭动，小脸憋得通红，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咿呀」。
苏美凤低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阿妈的声音很轻，「有阿妈在。」
门被关上了。
木门吱呀一声，把外头的争吵声、烟味、还有那些五颜六色的黄毛，全都挡在了外面。
苏美凤插上门栓，抱着程乐怡走到床边。
她把程乐怡放进被窝，用被子仔仔细细地裹好，又把被角往里掖了掖。
「乐乐乖，睡啦。」她拍着程乐怡，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可程乐怡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看见阿妈直起身，走到墙角。
那里靠着一把菜刀。
苏美凤弯腰，把菜刀拿了起来。
程乐怡看见，阿妈的手，在抖。
那双手，白天还在片场替她换襁褓、喂奶，温柔得不行。
此刻握着一把菜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还是止不住地颤。
苏美凤深吸了一口气。
她攥紧刀柄，走到门后，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那只发抖的手。
一下，又一下。
直到那只手，稳得再也看不出一点颤抖。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
程乐怡隔着被窝，看着阿妈的背影。
那背影瘦瘦的，肩膀却绷成了一条直线。
程乐怡鼻子一酸。
她想起上辈子，阿妈也是这样。
用她仅有的、最笨拙也最硬气的方式，把她护在身后。
门外，花鸡的声音还在往门缝里钻：
「东哥！你今天不给句话，我们就不走了！」
「我们就在这等着！看你要兄弟，还是要老婆！」
程耀东始终没有出声。
苏美凤靠着门，把菜刀横在膝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亮得吓人。
她对着那扇门，轻声说了一句：
「今晚，谁敢进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