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把致辞里关于"距离"的那段话简要转述了一遍。
林震南安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没有打断。等他说完，老爷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张居正走了三千里路——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读明史的时候记下来的。"
"你从小就聪明，读史能读出自己的东西，还算没白读。"
林震南把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
"你爷爷我当年在兵团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断粮，连队里有个小兵饿得走不动路。我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他一半，啃了三天树皮。后来那小兵考上军校，退伍之后回地方当了县长。他每年过年都给我打电话，到现在还在打。"
林明远没有接话。
他知道爷爷不是在讲自己，爷爷这样的人，一辈子很少讲自己。
"你写书，写张居正走了三千里路。"
林震南继续说。
"但你有没有想过，张居正走那三千里路之前，是先在翰林院坐了十年冷板凳。他看了一百个县的账簿，是因为有人把那些账簿送到了他面前。你坐在华青的图书馆里写《大国崛起》，写《明朝那些事儿》，写得再好，那也是在书上看到的。书上的东西，隔着纸。"
老爷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明远脸上，像一把用久了的钝刀，不那么锋利了，但分量还在。
林明远明白，这是爷爷在提醒自己，话说的好，事情也要办得好，别说空话，特别是像林明远这样出生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如果不去真正的继承历练一番，那他说的话不也是大话，空话吗？
林震南也从林明远的话中就知道了这个大孙子的想法，是要下基层了。
"你爸跟我说，你想去汉东了。"
林明远没有回避爷爷的目光：
"是。汉东省岩台市平藤县，基层选调。"
林震南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窗外的柿子树上。
那棵柿子树是十几年前院里统一绿化时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枝叶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深沉的剪影。
"你知道平藤县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农业县，森林覆盖率高，林下中药材资源丰富，但经济排名很靠后。"
林震南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声音温温软软地飘过来：
"明天白天，江南地区有分散性阵雨，局部地区伴有短时强降水……"
"你爷爷我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年轻人下去了。"
林震南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有些人下去，是去镀金的。在基层待两年，混个资历，然后调回来，升一级，接着往上走。这种人我看得多了，没有什么不好，人各有志。但你如果也是这个打算，趁早别去。平藤县那种地方，你去镀金，老百姓看得出你是来镀金的，不会跟你说真话。"
林明远坐直了身体：
"爷爷，我不是去镀金的。"
林震南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也没有怀疑，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棵自己种下去的树苗长了多少。
"那你是去做什么的？"
"我想去看看，书上写的那些道理，到了地上长什么样。"
林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平藤县有三十多万亩生态林，适合种黄精、铁皮石斛那些中药材。林农守着好资源，但卖不出价，中间环节的钱被少数人拿走了。我想去把账本摊开看看，到底卡在哪里。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林震南听完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但没有让林明远扶。他走到书柜前，伸手在最上面那一层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没有字。
他把信封递给林明远。
"打开看看。"
林明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的军装，站在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身后是低矮的土坯房。年轻男人的眉眼和林震南有几分相似，但更瘦，颧骨更高。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一九四四年，甘州，十八连驻地。
"这是你二爷爷。"
林震南的声音很低。
"我弟弟。牺牲的时候二十五岁，比你现在大三岁。"
林明远没有说话，把照片轻轻放回信封里。
"我留着这张照片，不是让你们记住他苦。我是想让你们记住，有些人去了那个地方，就再也没回来。有些人回来了，但骨头里一辈子都带着那地方的土。"
林震南重新坐回藤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你要去平藤县，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是去镀金的，还是去做事的。"
"做事的。"
林震南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那我跟你讲三句话。第一，到了基层，先不要急着证明自己有多能干。你要先学会听，学会看，学会坐在人家的炕头上喝一碗苞米糊糊。第二，不要轻易承诺你做不到的事。第三——"
他顿了一下。
"放心大胆的干，家里给你兜底！"
林明远嗓子有些发紧，但表情没有变。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泛黄的信封，封口的折痕已经磨得发白了，不知道被打开过多少次。
“谢谢爷爷，我爸那边？”
林震南摆了摆手，语气很淡：
“你爸那边他自己有数。你妈那儿——她比你想的能扛事。行了，把照片放回去。”
林明远站起身，把信封放回书柜最上层原来的位置，手指碰到书脊时带起一层薄灰。
他转过身来，在木凳上重新坐下，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客厅那边忽然传来铁门开合的声响，紧接着是脚步声——皮鞋踩在玄关地砖上，节奏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然后是赵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烟火气：
“建国回来了？正好，饭好了。”
林明远站起来，看了爷爷一眼。
林震南没有动，依然靠在藤椅的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树上。
暮色已经沉下去了，院子里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浅黄色的模糊光块。
“去吧。”
林震南说。
“该说的我说完了。剩下的你跟你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