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轻轻带上门，往客厅走去，老爷子年龄大了，级别也高，有专门的饭菜营养师，老爷子自己也想多活两年，养生着呢，除开逢年过节，很少和他们一起吃油腻的。
这边林建国已经进了门，正在玄关解领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翻到小臂中间，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钢带手表，表面有些细微的划痕。他今年四十五了，腰背挺直，整个人站在那儿有一种长期的政务工作打磨出来的端正，不紧绷，也不会塌下来。
赵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顺手把领带挂到衣帽架上。
公文包上的皮质提手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边角有一处开线，是她用同色的线缝上的，针脚细密，不仔细看不出来。
“今天部里开了个地方财政的会，回来晚了点。”
林建国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
他在餐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林明远，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
“毕业典礼怎么样？”
“挺好。致辞完了之后章校长把我叫过去聊了一会儿。”
“聊什么了？”
“聊了我填的那份选调表。”
林明远拉开椅子坐下，赵兰正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手里的碗在桌面上轻轻一顿，汤面晃了晃，又稳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碗放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挨着林建国坐下。
林建国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放下。
“平藤县？”
“嗯。汉东省岩台市平藤县。”
林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嚼完咽下去。
“上次你跟我说调研的事，是上个月？你去了汉东那趟，没跟我说是去看这个县。”
“怕您提前知道了，会拦着不让去。”
“那你觉得我现在知道了，会不会拦？”
林明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
林建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满意和无奈之间，很快就收平了。
“说说你看到的东西。”
林明远把对章华英和爷爷讲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三十多万亩生态林、林下中药材的品种、林权分散的问题、加工资质的垄断、林农手里的货卖不出价。这一次他说得更细了一些，把在平藤县走访时看到的几个具体的数字也带了出来——某村的黄精收购价一公斤不到三十块，运到沿海加工后终端售价能到三百多；县里三个有资质的初加工企业，两个是同一个老板，那个老板去年底刚在岩台市买了套别墅。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读一份报告。但坐在对面的林建国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茶杯搁在手边，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在灯下变成一层薄薄的白色。
等林明远说完，林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算过没有，”他开口，“如果你去了，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先把全县林权流转的真实状况摸清楚。林地产权分三类——自留山、责任山、流转山，三类林地对应的权责和收益分配方式都不一样。目前公开数据里流转山占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二十，但我走访的时候听当地人说实际流转比例远高于这个数，很多流转协议是口头约定，没有正规备案。这部分账如果不算清，后续任何产业政策都落不了地。”
林建国听完，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妈上周跟我提了一嘴，说你在家翻了好几天的《农村土地承包法》和《森林法实施条例》。我以为你在查论文资料。”
“不是论文，是提前看一点那边的法律框架。”
赵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是没忍住才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她低下头，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汤面荡开几圈涟漪，又慢慢恢复平静。
林建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软的东西一闪而过，但没有多说。他转回来，看着林明远：
“你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三句话。先听、再看、别轻易承诺。还有——放心大胆地干，家里给你兜底。”
林建国听到最后那句“家里给你兜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秒，然后松开。
“这是他说的？”
“原话。”
林建国点了点头，目光从林明远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盘清炒时蔬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放下茶杯，后背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林明远说：
“既然你爷爷说了家里兜底，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但我有一句话，跟你爷爷那三句不一样。”
“您说。”
“你去了平藤县之后，遇到事不要用林家的关系，也不要用我的名字。你在那边唯一的身份，就是华青大学选调生林明远。你把事情做成了，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你做不成，回来跟我说，我认。但如果你靠家里的名义在那边开了口子、走了捷径，那我就不认了。”
“人脉关系我都有。”
林明远笑着说道。
林建国微微一愣，赵兰在一旁笑着说道：
“这青华的毕业生，老章的弟子，他那些师兄弟遍布全国，人脉不比你差！可别小看了青华的含金量，特别是你儿子！”
林建国听了满意的点头，他为官多年，自然知道学阀的恐怖！
赵兰在旁边看着那块肉落到儿子的碗里，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平藤县那边，夏天热不热？我上网查了一下，说是山区，昼夜温差大，你得多带两件长袖。”
“妈，汉东是平原省份，最多有点小土丘罢了，不用带太多。”
“那边吃辣吗？”
“吃。”
“那你那份炸酱多带一罐。”
她说着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再给你装点我妈做的霉豆腐，你姥姥上个月寄来的，那个下饭。你到了那边要是吃不惯，还能顶一顶。”
她走进厨房，开了灯，碗柜的门被拉开又关上，瓷器碰着瓷器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明远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酱色均匀，肥肉的部分炖得几乎透明，边缘微微颤着。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和过去二十多年吃到的每一顿都一样——赵兰的手艺从来不变，咸淡从来不差半分。
林建国在旁边安静地吃饭，筷子的起落不快不慢，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偶尔喝一口汤。
桌上的话题在剩下半顿饭的时间里转到了林明远毕业后的手续交接、档案转移这些琐事上，林建国间或问一句，林明远答一句，语气都平常，像在商量一次普通的出差。
但赵兰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袋，里面塞了两罐霉豆腐和一袋干辣椒，她把袋子放在林明远脚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坐回去继续吃饭。
饭桌上方那盏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墙壁上，交错着、重叠着，像一幅被时间定了格的画。
又过了一会儿，林建国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
“吃完了来书房一趟。”
他说完便站起来，往二楼走去。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合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