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心中吐槽：老爷子连平藤县的GDP都背下来了，查资料的速度够快的。
他没有反驳，拿起桌上的茶壶，给章华英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老师，您看过我的毕业论文。”
林明远动作平稳。
“我当然看过！”
章华英气极反笑：
“行政体系中的最后一公里！你文章写得透彻，把基层财政的窟窿算得清清楚楚。但这不代表你要亲自去填那个窟窿！你在京城，在部委，你背靠林家，能参与制定宏观政策，能造福全国。你去了平藤县，充其量就是个乡镇干部，你能改变什么？”
章华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继续说：
“而且基层环境极其复杂，宗族势力、地方利益盘根错节。你懂经济，你懂法律，但在很多时候那些不讲道理的地方，你的理论很难推行下去！会非常难！”
“老师，京城不缺一个写文章的林明远。”
林明远靠在椅背上。
“部委也不缺一个会算账的硕士。您刚才说平藤县财政自给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其实您只看到了账面数据。我上个月去过一趟汉东。”
章华英准备放回桌面的水杯停在半空，几滴水洒在桌面上。
林明远给老师续上水，平静地说：
“老师，您只看到了账面数据。我上个月去过一趟平藤县。”
他顿了顿：
“平藤县有三十多万亩优质生态林，海拔、气候非常适合黄精、七叶一枝花、铁皮石斛等名贵中药材的林下种植。全县森林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七十，是天然的‘药材宝库’。但长期以来，林权分散在数千户林农手里，缺乏统一规划和品牌，外地药商每年以极低的价格把鲜货收走，运到沿海加工包装后，价格翻十几倍卖出去。本地加工环节几乎是空白的，几个有资质的初加工企业被县里几家大户垄断，他们拿着政府的产业补贴，盖了新楼、买了好车，但药材收购价常年不涨，林农守着青山却富不起来。”
章华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所以你想去那里搞产业扶贫？”
“不全是。”
林明远说。
“我想去弄清楚，为什么一个拥有这么好生态资源的地方，会穷成这样——是政策不到位，是基层执行变形，还是利益格局固化。我在论文里写‘最后一公里’的问题，我想看看这‘一公里’到底有多长，有多少道弯。老师，京城不缺一个写文章的林明远，部委也不缺一个会算账的硕士。但平藤县缺一个能坐下来、把账本摊开、把林地权属理清、把加工链补上的人。我去那儿，可能做不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至少能帮那些林农把他们手里的‘绿色银行’真正开起来。”
章华英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你家里知道吗？”
“我今晚回去说。”
中午陪陪着裴倩倩吃了顿饭，晚上林明远回到了自己的家。
京城核心区西北角，有一片占地颇广的院落群，青灰色的围墙高出人头许多，墙头拉着不显眼却无比严格的安防设施，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彻夜不灭的照明灯。
大门口立着岗亭，执勤的可爱的人身姿笔挺，进出车辆和人员都要经过严格核验。
大院里面很安静，没有胡同里的市井喧闹。
高大的白杨和雪松沿着主干道排列，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浓荫，偶尔有低调的公务车缓缓驶过，轮胎碾压路面发出低沉的沙沙声。
林家的住所是院内靠里的一栋二层小楼，红砖墙，墨绿色窗框，楼前有一个小小的院落，种着两棵柿子树和几丛月季。
院里没有过多修饰，但打扫得很干净，石阶被磨得微微发亮。
林明远站在院门前刷了门禁卡，铁门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弹开。
门口的执勤人员向他点了点头，然后按规矩过安检。
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院里所有警卫都认识他。
他穿过院子，推开楼门。母亲赵兰正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浇花，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毕业典礼怎么样？你爸在部委有会没回来呢，爷爷在东厢房看电视呢。先去洗把手，饭马上好。"
“挺好的，妈。我先去看看爷爷！”
林明远来到东厢房，见到了自己的爷爷林百川。
虽然现在年纪大了养老了，但却是林家的定海神针，身体也很硬朗，天天出去和仅剩的几个老战友一起下棋，钓鱼。
爷爷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林明远的父亲林建国和祖国妈妈同龄， 是老大，道路还远远没走到尽头。
林明远的大叔林援朝，参军，是林明远爷爷的亲侄子，林明远二爷爷和在半岛牺牲的时候，他才刚出生，后来二奶奶也病逝了，从小就是林百川养大的，现在肩膀上带星。
林明远小叔林建设，是亲生的，现在在江南某省。
林明远的小姑林秀英，从事科研工作。
林明远的母亲，大婶，小婶，姑父，也都都是懂得都懂。
林家在都城是顶级家族。
东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妥帖。
靠窗放着一张老式的藤编躺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毯子。
墙角立着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杂志和几排泛黄的军事类书籍，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
房间的另一侧是一台老式电视机，声音放得很低，屏幕上正在播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缓而克制。
林百川就坐在那张藤椅上。
他没有看电视，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腰背依然挺直，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上一道深刻的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很严肃。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虽然是在自己家里，也从不敞着领口。
他听到门响，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林明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过来了？"
林百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上了年纪之后的沙哑，但不含糊。
林明远走到藤椅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正对着爷爷。
"爷，毕业典礼结束了。晚上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