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垂着头，小巧的脸颊埋在衣襟之间，一双纤细的手指死死绞着衣袖，几乎要将布料揉拧成一个结。
温珩之的目光淡淡落定在她身上，随即抬眸望向端坐主位的温老夫人，声线平和温稳：“祖母可是已经相中了合适人家？”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温可盈立刻抢先开口，截断了老夫人欲起的话头，“祖母，阿兄！说起半夏的婚事，阿盈有一个请求。”
殿内气氛微滞。
老夫人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她尚未发话定夺，身为晚辈的温可盈，僭越抢话，失了分寸。
温珩之却未曾苛责，只淡淡地道：“你且说说。”
温可盈眸光一亮，顺势说道：“阿盈想让半夏随我一同嫁入永宁侯府。”
半夏猛地抬头，眸光震颤，下意识转头与身侧的苏姨娘对视一眼。
刹那之间，她全然懂了。
懂了清晨温可盈那句“不会任由你在温府兴风作浪”的真正深意。
话说得好听，是姐妹相伴、陪嫁入府，可归根结底，她无家世无依靠，寄人篱下，不过是跟着温可盈赴侯府的陪嫁附庸，至多换一个卑微妾室的名分，终生仰人鼻息、不得自主。
姑姑那般隐忍恭顺，尚且落得半生磋磨、受人诟病的下场。
而温可盈素来厌她憎她，若是真的入了侯府，落入她的掌控之中，往后余生，哪有安稳可言。
半夏心头一片冰凉。
温珩之眸色微沉，若有所思，低低应了一声：“哦？”
温可盈见状，连忙趁热打铁，软声补道：“我初嫁入侯府，心中定然惶恐不安。有半夏相伴左右，既能解我孤寂，也能替我打理琐事、贴身伺候，再好不过。”
“万万不可！”苏姨娘心头大急，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而出阻拦。
温可盈眼风冷冷一扫：“姨娘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苏姨娘屈膝垂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老夫人、大公子恕罪。四小姐自幼养在妾身身边，是妾身教导不周。她常年居于深宅，不通世家高门的繁杂规矩，不知侯府尊卑深浅。若是贸然安排此事，日后在侯府行事稍有差池，反倒容易惹人非议，平白辱了温府体面。”
温可盈闻言，嗤笑一声：“规矩不懂，慢慢学便是。再者说，半夏最擅长的，不就是服侍照顾他人吗？让她随我入府伺候夫君，正是尽其所长，又怎会惹人不喜？”
擅长服侍照顾旁人？
温珩之的目光再次落回半夏身上。
视线落在那双依然绞着的手上。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日的画面——这双手温柔绵软、力道轻柔地覆在他的头上。
熨帖得很。
可如今，却要将这双温软的手，指派去伺候别的男子。
他心头掠过一阵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温珩之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神色依旧清冷平和，转头看向温老夫人，将话语权交还长辈：“不知祖母意下如何？”
老夫人淡淡瞥了一眼急于成事的温可盈，缓缓开口：“半夏性子单纯怯懦，确实不适合入侯府。我娘家有一位侄孙，你也是知道的，李敏辉，品性尚算端正，在京城置了宅子，家境安稳，他对半夏也有意，日后半夏嫁过去，距离温府极近，随时可以回府探望。”
温可盈就是不想要半夏继续跟温府有太多来往，却不敢公然违逆老夫人的意思，只能转头望向身侧的兄长，眼底蓄满委屈，软软唤了一声：“阿兄……”
尾音拖得老长。
温珩之垂眸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向半夏。
恰好此时，半夏也轻轻抬眼，惶然无措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他深邃沉静的眼眸之中。
她心头一颤，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垂落眼睫。
只听头顶传来男人低沉有度的嗓音，一锤定音：“祖母、阿盈，半夏的终身大事，不可草率。容我再细细思量一番，另行定夺。”
短短一句话，将半夏婚事的最终决断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才是能定她余生归宿的人。
半夏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荒诞的庆幸。
若是方才温可盈没有横插一脚、强行提议让她做陪嫁，温珩之必定顺势应下老夫人的安排，将她许给那位陌生的侄孙。
他此刻的迟疑，是不愿拒绝妹妹，亦不愿违背祖母，所以暂且搁置，留了一线余地。
可这份短暂的余地，到底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牢笼？
回程翠微阁的路上，苏姨娘紧紧牵着她的手，低声叮嘱：“夏夏，现在大公子尚未有决断，待会儿你去找他，说清心意，这两门婚事，你都不愿。求他等来年春闱，为你择一位靠谱举子。”
半夏五指骤然攥紧，掌心沁出薄凉的冷汗。
她深知，摆在自己面前的两条路，她都不愿走。
这辈子，她总要为自己勇敢一次，拼一次属于自己的自由与归宿。
可待她鼓足勇气去往听竹轩时，温珩之已然上朝当值去了。
心底积攒许久的勇气瞬间落空，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漫上来。
值守的万祥见她伫立院外，恭敬上前回话：“半夏小姐，公子临行前特意交代，今日公务繁重，归府会极晚，您若有事，戌时之后再来即可。”
半夏只得怏怏折返。
一颗心从早悬到晚，沉甸甸压在胸口，辗转难安。
想着晚上还要去找温珩之求情，她不能空手去，他昨日提到了香囊，她便沉下心绪，亲手缝制了一枚香囊，香囊绣了竹纹图案，填满舒缓安神的药材，又炖了一盅温润清甜的百合银耳莲子羹。
她静静守着时辰，听着院外一声声缓慢悠远的梆子声，终于挨到了戌时。
在苏姨娘鼓励的目光里，她提起食盒，一步步朝着听竹轩走去。
万祥见她来了，说道：“半夏小姐，公子已经回来了，在书房。”
她认得路。
今日是阴天，星光暗淡。
长长的回廊幽深静谧，四下寂寂无声，唯有两侧悬挂的灯笼摇曳着昏黄微弱的烛火，光影斑驳，将地面拉出长长淡淡的暗影，添了几分幽深清冷。
书房门前静无人影。
温珩之的书房，是不得随意进入的。
她驻足门前，心头犹豫忐忑，正要抬手轻叩木门。
屋中忽然传来一道陌生低沉的男声，清晰透过窗棂缝隙，落在她耳中：“白智桓的胆子实在太大了。崔相一向爱惜羽毛，最重名声体面，怎会纵容他如此肆意妄为？”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嗓音缓缓响起。
是温珩之。
与平日不同，往日感觉他的声音温温的，平平的，没有太多的起伏，但此刻的声音，冷冽森寒，沉得骇人，让人不寒而栗：
“老师老了，心肠也软了，见不得鲜血。可朝堂之中，哪一条权路，不是鲜血浇筑、白骨铺垫？我压得越狠，到时反弹的力气就越大，到时……就看老师舍不舍得断臂求生了！”
这是……要杀人吗？
半夏浑身僵立，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长于深宅，所见所闻皆是闺中琐事、人情是非。
白骨、鲜血……
这些遥远又冰冷的字眼，骤然砸在懵懂单纯的少女面前，颠覆了她所有认知。
温珩之……会杀人？
心口狠狠一颤，极致的惊惧席卷全身。
“哐当——”
手指脱力，手中食盒重重砸落在青石地面。
瓷碗倾覆碎裂，银耳羹泼洒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