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吓得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身后紧闭的书房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内拉开。
温珩之阔步而出，墨色衣袂带起一阵夜风，抬眼便撞见少女仓皇奔逃的纤细背影。
视线垂落，落在地面倾覆狼藉的食盒与泼洒一地的羹汤上，他漆黑的双眸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寒色。
他淡淡出声，音色恢复了沉静：“明峥，今日便到此为止。”
陆明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少女消失的方向，眸含探究：“这位是？”
“家中小妹。”温珩之语气清淡无波，掩去所有暗流，“让明峥见笑了。”
此时的半夏已然奔至院门，刚想踏步而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便横空拦在她身前。
锋利剑刃，冷光刺骨，堪堪停在她颈前一寸。
半夏的心跳都停止了，浑身血液在刹那冻结。
死亡、鲜血、杀戮……方才书房内听到的冰冷字眼，顷刻间尽数压上心头。
近在咫尺的剑锋，让她真切知晓，生死不过毫厘之间。
“公子请半夏小姐回书房。”
侍卫声线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情绪，那语气分明在说——但凡她敢推辞分毫，这柄剑便会毫不犹豫划破她的脖颈。
双腿一软，彻骨的惧意浸透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被抽走，半夏哭丧着脸：“我……我走不动了。”
侍卫面无表情，干脆收剑俯身，单手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孱弱的少女扛上肩头。
不过瞬息，她便被扛回书房，随手一甩，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
半夏被摔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撑着地面挣扎着爬起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上位端坐的温珩之身姿挺拔，神色漠然，不见喜怒。
而她的不远处，万喜正老老实实跪在地上。
心底惊惧再起，双腿软得彻底撑不住身子，半夏本能一屈膝，跟着跪了下去。
“我让你跪了？”
清冷嗓音自头顶落下，似是在跟她说话。
半夏慌忙抬眸，撞进他沉沉的眼眸，确认温珩之是在跟她说话，她战战兢兢回道：“我……我腿软。”
没出息。
温珩之哂笑，语气凉淡：“你爱跪着便跪着吧。”
话音一转，眸光冷厉扫向身侧仆从：“万喜，你可知罪？”
万喜脊背贴地，俯首叩拜，惶恐万分：“小的玩忽职守，罪该万死，甘愿领罚！”
“倒是罪不至死。”温珩之语气毫无波澜，“杖二十，自行领罚。”
“小的谢公子开恩！”
半夏心头一颤。
二十杖，可以要去半条命，竟然还是开恩。
她怔忡之间，万喜已然躬身退下领罚，方才拦她的侍卫也悄无声息隐入暗处。
偌大的书房，顷刻只剩她与他二人。
他高高在上静坐案前。
她卑微匍匐跪在地上。
沉寂蔓延整间书房，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半夏屏息敛气，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良久，那道淡漠的嗓音再度落下，“那你呢？你该当何罪？”
声音温温轻轻，倒是没有那么寒意浸人了。
但半夏依然被吓得瑟瑟发抖。
该不会也要杖责她二十杖吧，她这小胳膊小腿，别说二十杖，十杖便能直接断送性命。
她慌忙抬头，眼底水光氤氲：“半夏只是想给阿兄送些羹汤，一时不慎打翻食盒，正想着回去重新熬制，不想就被抓回来了……半夏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腿软得站不起身，嘴倒是硬得很。”温珩之垂眸睨着她，“我没多余功夫与你周旋，想清楚再说。”
半夏急得眼眶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来：“我没有说谎！我真是来送吃食的！阿兄可以看见门口洒了的羹汤，我绝非有意偷听阿兄议论朝事的！”
“哦，说说看，你听到了什么？”
半夏慌乱回想，心口砰砰狂跳：“我只零星听见……鲜血、白骨、白智桓……我也听不明白，不明其中深意！阿兄放心，我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温珩之眉峰微挑：“既听不懂，为何跑得这般快？”
半夏急得快哭了：“我只是害怕……阿兄，我真的什么都不会乱说，你信我一次！”
温珩之修长的指尖落在案几之上，轻轻缓慢地敲击着，节奏低沉，如同催命鼓点。
“世人皆知，活人多嘴。”
他淡淡开口：“比起活人，我向来更信死人。唯有死人，方能永久缄口。”
半夏呆若木鸡，看着温珩之波澜不惊的眼神。
他谈及生死人命，平常得仿佛只是在随口谈论今日是吃包子还是吃馒头。
方才剑锋抵喉的寒意再度袭来。
她的命，太轻、太脆弱。
尤其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死寂半晌，她抬起水光濛濛的眼，孤注一掷，轻声道：
“阿兄……你就当我，是个活着的死人，好不好？”
案上轻敲的指尖骤然停住。
温珩之微怔。
这般新奇又笨拙的说辞，倒是生平首闻。
他微微俯身，单手支颐，姿态慵懒，定定看着跪地的少女：
“好。那给我一个，留你活着的理由。”
半夏心头一松，连忙定下心神，细细斟酌字句：
“我寄身温府，承蒙阿兄照拂，早已与温家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此生断然不会做背叛温家、背叛阿兄之事。”
她咽了口微干的喉，抬眸认真望着他：
“再者，阿兄的头疾虽有改善，却难保不会复发，半夏虽不才，却能为阿兄舒缓头疾。”
说着，她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枚香囊，双手捧着呈上。
“这是我今日亲手为阿兄绣制的安神香囊，内放艾叶、柏子仁、合欢花、夜交藤，皆是宁神安睡的药材，能助阿兄宁心静气。”
温珩之垂眸，伸手接过。
浅色锦缎之上，细针密线绣着清雅竹纹，正是他素来偏爱的样式。针脚整齐细密，看得出是费了些心思。
他闻了闻，可惜没有她身上惯有的味道。
他不过是吓她一下，又怎么会真要了她性命。
他眸底的寒意，悄然褪去几分。
“腿还软？”
半夏轻轻摇头。
“既不软，还跪着做什么？”
半夏怔怔打量着他神色，依旧看不透他眼底喜怒，但这会要她起来，定然也不会要她的小命了。
她撑着地面勉强起身，谁知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酸胀。
身形一晃，她重心不稳，直直朝着身前的男人扑了过去。
少女单薄柔软的身躯猝不及防撞入他怀中。
清浅的草木药香混着她独有的清甜少女馨香，扑面而来。
紧接着，温软细腻的触感贴合而来。
柔弱无骨。
温珩之浑身一僵。
一向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脑子，竟有了片刻空白。
手足无措。
这般慌乱，双手都不知如何安放的情绪，于他而言，是平生从未有过的体验。
半夏掌心抵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慌乱挣扎着想退开，声音碎得断断续续：
“阿、阿兄……我不是故意的……我……腿、腿麻了……”